阮镇小说故事散文五题
情路(小说)
有人就有路,有路就有情,有情就有故事。
——题记
事情是这样子的,我们的主人公漾濞大哥是漾濞上街人,自幼爱好书画。他突发奇想,想走一走马帮路,感受一下赶马人的艰辛。他打算坐车到乔后,然后从乔后起程,顺着原来的马帮路步行回来。他是一位说干就干的人,准备一番之后,就上路了。到了乔后,就遇到了我们的另一位主人公——乔后小妹。漾濞大哥与乔后小妹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呢?容我慢慢讲来。
一
漾濞大哥下了车,就到“乔后小妹食宿店”住下了。
他要在这里呆上几天,画一画这里的风景。他发现店主的女儿也爱画画,他不知道她的名字,就叫她乔后小妹。花台上有玫瑰,月季,也有仙人球,乔后小妹画仙人球。乔后小妹穿得很少,一条紧身牛仔短裤,一件嫩黄色的无袖背心。披散的黑发,随着她挥笔的动作,在她那浑圆白腻的双肩上摩来摩去。漾濞大哥见人三分熟,开口就说:“小妹,你画得真好。”乔后小妹回头看了他一眼,乔后小妹也是一位见人就熟的人,二人从仙人球入题,一路聊下去,当聊到走马帮路时,引起乔后小妹极大的兴趣。乔后小妹说:“走马帮路一定很好玩,我跟你一道去走吧。”
可是,乔后小妹的妈却极力反对。当着漾濞大哥的面,乔后小妹的妈说:“走路好,自古英雄多走路,你坐车到乔后来,又走路回漾濞去,好啊,英雄啊。”背着漾濞大哥,乔后小妹的妈说:“你莫跟着他疯,他一个外路人,谁晓得他的心是红还是黑。你个大姑娘家,跟着个大男人去走什么马帮路?好好在家呆着,哪里也不许去。”乔后小妹说:“二十一世纪了,老妈,你知道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意思吗?”乔后小妹的妈说:“什么意思老娘不知道,但总不是满世界疯跑的意思吧?”乔后小妹说:“就是这个意思,正确,加十分。”乔后小妹的妈哭笑不得,乔后小妹的爹却说:“让她去吧。我看那小伙是正派人,不像前回那骗子。再说,女儿想做的事,我们也拦不住
。”乔后小妹的妈历来都是依从乔后小妹的爹,这一回也不例外。
乔后小妹的爹是个实在人,他说,走马帮路,可不是闹着玩的,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会发生。乔后小妹的爹物色了一匹强健的骡子,准备了帐篷之类的必须物件,还特意把祖上留下的一串马铃挂在骡子的脖项上。临行前的晚餐十分丰盛,乔后小妹的爹妈说了许多的话。意思是,漾濞大哥是个男子汉,要象当年的马锅头那样,讲侠义,懂诚信,重感情。漾濞大哥也表明了自己的心迹,一定照顾好乔后小妹,请二老放心。乔后小妹却不以为然,一直在笑:“莫搞得象生离死别似的,不就是走路旅行嘛。”
乔后小妹随漾濞大哥走后,乔后小妹的妈越想越觉得上了当,眼睁睁让人拐走了自己的女儿。再说,女儿有癔症,时好时发,万一发作起来,那可怎么得了。她不想跟丈夫讲,讲也无用。她到庙里求菩萨保佑,女儿能平安归来,她给菩萨奉上五百元人民币。
二
乔后到漾濞这一段马帮路,基本与现在的公路重合。漾濞大哥的意思是,重合了就走公路,没有重合的,就寻找原来的马帮路走,乔后小妹也是这个意思。
赶马走公路,没有走马帮路舒坦,一阵喇叭一阵灰,提心吊胆,灰头土脑。
看家狗花花也跟着来了。一路上,他俩走走画画,一天走不了多少路程。走在马帮路上时,乔后小妹吼起了赶马调。
哎——
阿哥——
花心有蜜等蜂采
蜂遇大雨飞不来
等到天晴蜂光顾
花心无蜜变成柴
漾濞大哥也不示弱,开口就来:
哎——
阿妹——
香椿出芽逗人瞧
小妹想采够不着
找来梯子爬上树
香椿长成扫帚条
你唱我合,也给单调的行程增添了乐趣。
前面一果园,一老汉守着,花花早已上前与果园的黄黄亲热起来。乔后小妹问:“老大爷,这是什么地方?”老大爷耳背,取下MP4耳塞,说:“棚子里有,尽管吃。”漾濞大哥看老大爷十分好客的样子,就停下来与老大爷聊上了。尽管聊得很费劲,却聊得十分快活。
这里名叫蚊不留,十来户人家。相传,这里是蚊子窝,诸葛亮扇了几下扇子,蚊子就一个不留地飞走了。来往客商、马帮都喜欢在这里歇宿,现在已看不到马店的痕迹了。这里的梨,皮薄肉嫩汁多味甜。这里的桃,个大色鲜味美。这里的柿,无核香脆。就是梅,也比不过这里的个大。还有杏、李、橘、香缘、苹果、佛手柑。这些都进行了科学的嫁接,培育,品质优良,产量可观。老汉笑得象佛手柑似的:“你们知道‘转基因’吗?”漾濞大哥和乔后小妹相视一楞,不相信这么一个特现代的词会从这位山野村夫口中不经意地说出来。老汉用手一扫遍山的果树,说:“这些就是。哈哈哈,一车一车往外拉,都是钞票啊。”漾濞大哥说:“这里真是花果山啊。”老汉说:“你说的对,花不完。到家看看,城里有的,我们有,城里没有的,我们也有。”乔后小妹听到这些话,突然狂笑不止,手里挥动着一根树枝,边跑边叫:“你滚,你滚,你有的,我们也有,你没有的,我们也有,不稀罕……”漾濞大哥被乔后小妹的这一举动弄糊涂了。
漾濞大哥尾随乔后小妹在果林里窜来窜去,花花和黄黄紧跟其后,老汉莫明其妙,自言自语:“怪人,真是怪人。”
眼看乔后小妹向箐边跑去,万一跌下箐去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漾濞大哥不顾荨麻辣人,抄近路截住了乔后小妹。乔后小妹在漾濞大哥的怀抱里,不挣也不闹,摸着漾濞大哥的脸,喘嘘嘘地说:“你有是你的,我也有,我不稀罕,我比你还有……”漾濞大哥不知说什么好,紧紧地抱着她,生怕一松手,她又跑了。
老汉跟上来,听明白漾濞大哥的意思,说:“这是癔症。八成是她受到什么剌激了。太阳快落山了,你俩也走不了啦。你俩就在我那守园的棚子里将就一宿吧,我回家去给你俩送吃的。”
黄黄跟老汉走了,漾濞大哥背起乔后小妹进了守园棚子,花花趴在门外,警觉地看着四周。
乔后小妹昏昏地睡了,漾濞大哥用卫生纸小心地擦拭着她嘴角冒着的白沫,她还在自语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老汉送饭来了,老汉的儿子和儿子媳妇也跟了来。漾濞大哥说:“萍水相逢,受到你们如此的关照,真是万分感激。”老汉的儿子说:“不必多想,出门在外,谁都有个不去不来的难处。这是安定药片,可试试。”老汉的儿子媳妇摸着乔后小妹的脸,疼爱地说:“多水灵的人啊,却落下这毛病。”聊了一会,老汉的儿子说:“你们回家去吧,我留下跟大兄弟做伴。顺带把骡子牵回家去喂些糠料。”
说是守园棚子,其实是一个小院,正房三间楼房,偏房三间平房,红色石绵瓦,白石灰墙。小院一角摆放着卫星接收天线。老汉的儿子说:“她已平静下来,料无大碍,我就在楼上,有事叫我,这是我的手机号。”漾濞大哥接过一张名片,上写:“蚊不留花果山果农包您甜”有网址、Email 、QQ、手机、家中电话、棚子电话。背面是果品介绍和线路图。 包您甜拎起手提电脑,和漾濞大哥握了握手,上楼去了。
漾濞大哥来不及多想现在的蚊不留和以前的蚊不留有什么质的飞跃,当务之急是弄清乔后小妹的真实情况。
三
漾濞大哥正要拨乔后小妹家的电话,乔后小妹的爹来电话了:“小妹还好吧?”漾濞大哥沉住气说:“我正要向你老人家汇报,你的宝贝女儿癔病发作,正口吐白沫,人事不知。”乔后小妹的爹说:“不妨事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漾濞大哥说:“她有这病,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?”乔后小妹的爹说:“我现在就告诉你吧。”
原来,乔后小妹的爹妈没有生育,十八年前,乔后小妹的爷爷赶马经过乌梢箐时,发现路边有一女婴,就驮回家来了。乔后小妹越长越俏,成了全家的宝贝心肝,可是,她除了喜欢画画之外,别无兴趣。十六岁就不上学了,背着画板成天到处写生。这时,来了一位风流倜傥的时尚青年。自称是什么画院的教授,来乔后采风。他看了乔后小妹的画作,赞不绝口,愿意帮她到画院深造。她高兴极了,几天几夜睡不着觉,吃不下饭。教授的电话终于来了,说一切都办妥了。我们可爱的乔后小妹,顺着教授的指点,满怀着憧憬离开了家。三个月后,乔后小妹回来了,回来了的乔后小妹,就变成这样了,乔后小妹的爹怎么也找不到教授说的什么画院。这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她一直不说,谁也不知道。她经常出走,但都没走远,这一回,听说要到漾濞去,正合了她的心意。如果把实情告诉漾濞大哥,那漾濞大哥肯定不会带她走,保不定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。再说,她的癔病与别的不同,只是闹一闹就过去了,睡上一觉也就没事了。乔后小妹的爹对漾濞大哥赔了不是,说:“如果给你带来伤害,我就来把她接回家。”漾濞大哥说:“伤害倒未必,容我想想再给你回话吧。”
乔后小妹睡得很安稳,还不时漾起笑容,漾濞大哥捋捋粘在她嘴角上的乱发,起身来到小院。四周都是山,在灰白的月色中,那些参差不齐的山头,象锯齿,象浪尖,象奔兽,象情人。漾濞大哥的脑子空空的,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词来形容月光中的山。包您甜还没睡,漾濞大哥上楼来,看到包您甜正浏览有关癔病的网页。漾濞大哥心一热,捏着包您甜的肩头说:“包大哥,你真是有心人啊。”包您甜问:“你爱人这病有多长时间了?”漾濞大哥说:“你弄错了,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包您甜说:“原来是这么回事,素不相识,却一见钟情”漾濞大哥纠正说:“是一见如故。”包您甜哈哈笑说:“你骗谁啊?要不是有那么一层意思,她爹妈放心让你领走啊?”漾濞大哥也跟着笑起来。包您甜说:“你的意思是让她爹把她领回家去?”漾濞大哥说:“我这不是在请教你吗?”包您甜说:“这事只有你拿主张,别人不好插话。”漾濞大哥说:“要是这事落到你头上,你该怎么办呢?”包您甜说:“要是我,就加倍呵护她,用炽热的爱情抚平她心灵的创伤。”漾濞大哥突然想起乔后小妹的爹要他象当年的马锅头那样,讲侠义,懂诚信,重感情。我们可爱的漾濞大哥真的要当一回马锅头了。他当即就给乔后小妹的爹回了话:“请放心,我会照顾好小妹的,我说到做到,我是真正的马锅头。”
包您甜调出他的“蚊不留包您甜鲜果网”,在“最新动态”栏里输入标题:“本园新添爱情果”漾濞大哥说:“只能是兄妹情,我会当个好哥哥的。”包您甜说:“这是迟早的事,不信你走着瞧。”
四
漾濞大哥从网上懂得了一些癔病的知识后,知道怎样照顾乔后小妹了。不过,乔后小妹那神秘的三个月,总象磨盘似的压在漾濞大哥心上。
“大哥,走不通了。”骑在骡子背上的乔后小妹叫了起来。左边是岩,右边是箐,一棵水冬瓜树连根翘倒在路上。岔进这一段马帮路时,路人就说过,许久没有人走了,可能走不通了,还是走公路吧。可是,他俩不听劝阻,非要按原定的思路去做。现在,真的走不通了,谁也不提退回去的话。乔后小妹跳下骡背,和漾濞大哥一道想办法。他俩从驮子里取出斧子,索子,去清除那棵已经腐朽了的冬瓜树。树体太大,他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搬开了朽木。乔后小妹肚子饿了,驮子里有荞粑粑。乔后小妹要漾濞大哥先咬第一口,乔后小妹才肯吃。乔后小妹渴了,驮子里有矿泉水。乔后小妹要漾濞大哥先喝第一口,乔后小妹才肯喝。歇了一阵,汗干了,肚子也饱了,口也不渴了。漾濞大哥把乔后小妹扶上骡背,牵着,又上路了。
小脆铃十分悦耳,和着山雀叽叽啾啾的鸣叫,乔后小妹唱起来:
哎——
阿哥——
骡子小跑铃铛响
响得阿妹心慌慌
一慌阿哥气不顺
二慌阿哥脚杆酸
哦嗬嗬——哦吼
漾濞大哥回头笑了笑,唱道:
哎——
阿妹——
骡子小跑铃铛脆
阿妹不要冲瞌睡
阿哥爬山气不喘
“树上有人!”乔后小妹突然一声惊叫,打断了漾濞大哥的赶马调。漾濞大哥抬头搜巡了一遭,树上没有人啊。“一定是歹人,是来谋害我俩的歹人。”乔后小妹边说边跳下地来,紧紧搂住漾濞大哥的脖子,漾濞大哥喘不过气来,只好席地而坐,把乔后小妹揽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,温柔地说:“歹人跑了,你身上有神力,那歹人一见你就跑得远远的了,我没事,你也没事,我俩都没事,你摸摸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乔后小妹伸出冰凉的手,在漾濞大哥脸上摸啊摸啊不肯停下来,漾濞大哥的双唇轻轻地吻在乔后小妹惊恐的双眼上。山风从他俩身上拂过,把他俩的头发纽结在一起,驮着驮子的骡子在一旁吃草,驮铃时响时停,箐底的水声时大时小,花花在灌木丛中窜来窜去,四周出奇地静。
乔后小妹睡着了,这一睡,可是要睡一宿啊,在这前不沾村后不沾店的山野之中,这可怎么办呢?漾濞大哥抱起乔后小妹,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放在草地上,取出驮子里的帐篷支好,垫上塑料布,铺上毛毯,把乔后小妹放到毛毯上,扯一床毛巾被盖好,漾濞大哥已累得直不起腰了。漾濞大哥双手拄在身后,借着透进帐篷的月光,看了一阵丰满俏丽的乔后小妹,俯下身去,舔了舔乔后小妹性感的嘴唇,我们可爱的漾濞大哥就离开了帐篷,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,看着满天星斗,脑子一片空白。
乔后小妹静静地等着,等着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举动,可是,等了又等,却什么也没有发生。乔后小妹睁开眼睛,身边没人,漾濞大哥到哪里去了呢?她走出帐篷,月光下,草地上,漾濞大哥睡得正香。我们可爱的乔后小妹玩的“树上有人”的试探,成功了。她抱出毛巾被,轻轻盖在漾濞大哥身上,坐在一旁,仔细地看了一阵值得信赖的漾濞大哥,轻轻吻了吻漾濞大哥的嘴唇,回帐篷躺下了。
五
来到软谷坝,不幸的事情发生了。漾濞大哥和乔后小妹跟着骡子进了村,有几个小娃放鞭炮,受惊的骡子朝小娃堆里冲,漾濞大哥慌忙扯住骡子尾巴,骡子扬起后腿,踢断了漾濞大哥的小腿骨。住进医院后,漾濞大哥说:“还是给你爹妈打个电话吧。”乔后小妹说:“不要说话,静静养伤。”出院了,回到漾濞大哥家中,乔后小妹才向乔后家中通了电话。第二天,乔后小妹的爹妈就来到漾濞大哥家。漾濞大哥与乔后小妹结合是顺理成章的事,可是,漾濞大哥也是独子,是乔后小妹嫁过来,还是漾濞大哥倒插门,双方老人没有达成共识。
接下来的日子,不是漾濞大哥到乔后找乔后小妹,就是乔后小妹到漾濞找漾濞大哥,看着车窗外的风景,漾濞大哥不想知道乔后小妹那三个月的神密生活了,乔后小妹却想找机会把树上有人的真相告诉漾濞大哥。
阿漾保(故事)
一日,拒不收袖手站立门前闲看,只见一少妇,领一小儿,沿街乞讨,情景十分凄惶。到了面前,那少妇低眉顺眼,给拒不收道了万福,悲声讨要。拒不收从袖中摸出散碎银子,少妇双手接过,拉一把身边小儿,双双下跪谢恩。小儿哭叫肚饿,拒不收把她二人领到后院,吩咐厨子王妈摆饭。拒不收动问二人关系,说是母子。小儿饥不择食,狼吞虎咽,哽哽呛呛。拒不收不忍再看,回到上房,对夫人虹氏说了。虹氏因无生育,屡劝丈夫纳妾未果,心下好生惭愧,听说有少妇带一小儿上门乞讨,顿生一念,说:“你去照看生意,我去看她母子。”
虹氏来到后院,母子二人正欲起身离去。王妈说:“这是我家主母,极慈善,你有什么难处,可向主母诉说。”少妇忙向虹氏施礼,说:“奴家惊动了主母,该死该死。”虹氏吩咐王妈带小儿到后园摘李子吃,引少妇到厢房说话。原来,少妇姓卉,下关人,其夫嗜赌如命,生生把她输给一赌徒,此赌徒是人贩子,把卉氏买给保山一个姓煤的马锅头,煤锅头善待于她,第二年生下一子,乳名阿根。卉氏离家已五年,不知下关双亲如何,卉氏思亲心切,正好,有一批货要运往下关,煤锅头就带上她母子同行。不料,马帮路经漾濞蛤蟆塘时,遭遇劫匪。混乱中,煤锅头被劫匪打死,马匹和货物全数被劫。煤锅头的拜把兄弟灰弄,背起阿根,带着卉氏,钻进箐沟,得以逃脱。来到秀岭铺,灰弄把她母子安顿好,说:“我回去把大哥安埋了,就回来。”不想,三天过去了,灰弄还没有回来。店老板说:“他是不会回来了,正好,明天有马帮到上街,我把你托咐于他们,到了上街再作它图吧,”卉氏无奈,只好如此。来到上街,举目无亲,身无分文,夜宿老君殿,日讨百家食,只盼着灰弄能找到她母子。听到伤心处,虹氏停住数佛珠的手,掏出手绢揩眼角,嘴里念着“罪过罪过”。卉氏匍伏在地,求告说:“想我孤儿寡母,无以为计,求主母收留于我母子,我当效犬马之劳。”虹氏忙扶起卉氏,说:“不必如此,你处在难处,就住下吧,我也大不了你几岁,你就喊我姐吧。”。卉氏遂改口,并行了大礼:“姐姐在上,受妹妹一拜。”虹氏说:“你娘俩就在这厢房住下,一家人了,不好见外的。”卉氏感恩不尽,叫来阿根给虹氏磕头。
拒不收明白,虹氏这样安排,是想把卉氏撮合于他,也难为虹氏的良苦用心。可是,拒不收不想趁人之危,强逼于卉氏,拒不收家中粗活自有下人料理,卉氏横竖插不上手,只好白白闲着。
过了几日,马店厄掌柜告诉拒不收,说有一队到下关的马帮,拒不收就把卉氏母子托付给马锅头,另租一匹马供卉氏母子乘骑。虹氏打发卉氏盘费,垂泪说:“此一别,不知何时才能与妹相见。”卉氏挥泪道别,说:“姐姐的恩德妹当永世不忘,如有缘,妹当回来与姐姐相伴。”
卉氏走后,虹氏心中没着没落,直怪拒不收过于古板,白白错过了好机缘。
一日,鼻头有一黑斑的凶汉闯进铺子,粗声嚷叫:“谁是拒老贼?快快出来见我。”拒不收拱手说:“在下姓拒,不知有何见教?”凶汉一把揪紧拒不收的领口,匕首抵住咽喉,凶声说:“你这老贼,快把卉氏母子交出来,如若不然,我就开了你的膛。”拒不收从来没有经过此种场面,吓得顿时说不出话来。你道拒不收一个老好人,为何突遭如此威逼?原来,灰弄在秀岭铺安置好卉氏母子,就返回蛤蟆塘安埋煤大哥。到了蛤蟆塘遇难地点,灰弄找不到煤大哥的尸体,却发现了一堆新坟。正猜疑,剌丛后闪出两条汉子,一个叫虐桑,一个叫展棋。原来是他俩安埋的煤大哥。虐桑说:“二锅头,我俩认定你会回来,你果然回来了。眼下我俩身无分文,想跟你支些银两作盘缠,方能回得家去。”灰弄说:“银两都归煤大哥管,我身上只有些散碎银子,又都为安置煤大嫂用去了,这可如何是好?”展棋摇头说:“鬼才相信你的话,你拿是不拿?”灰弄见二人翻了脸,在这荒山野岭,贼盗出没之处,二人犯起横来,自己岂不成了冤魂?就脱衣褪裤,陶出身上所有,也不过几两碎银。二人见状,相互使个眼色,虐桑笑说:“二锅头,何必如此,你我弟兄,来日方长。眼下,总要想出个办法才是。”草草商议一番,决定先回太平铺再说。二人早就与太平铺赶高脚骡子(人贩子)的有勾连,本想把灰弄卖个好价钱,未曾想,当夜店家客房起火,灰弄和虐桑被烧死,展棋因出外嫖宿逃过一劫。展棋得到店家一笔赔偿,在太平铺日赌夜嫖,花天酒地几天后,所剩不多。他想到了卉氏。何不如把卉氏骗卖了,岂不捞一笔浑财。他来到秀岭铺,得知卉氏母子早已去上街了。他到了上街,打探到卉氏母子进了绸缎庄拒家。这是块肥肉,他要狠狠地割一刀。他知道,有钱人都一个德性,怕死。叫嚷声惊动了虹氏,虹氏赶来一看,吓得手足无措,说:“卉氏母子回下关了。”展棋略一顿,眼珠滴溜一转,厉声说:“胡说!我就是从下关来的,卉氏母子没有回家,不把人交出来,我就开了你。”刀尖过处,拒不收的衣襟被划开了一条大口子。拒不收吓瘫了,虹氏跪地求饶:“我敢对天发誓,如有半句假话,遭天雷打,遭天火烧。”展棋吼叫:“我不跟你废话,把人交出来。”王妈在旁说:“这位大哥息怒,我家掌柜夫人是厚道人,不会说谎。”展棋说:“不关你的事,滚一边去。”拒不收缓过气来,颤抖着身子说:“好汉从下关来,未曾见着卉氏母子。那卉氏母子到哪里去了?”展棋奸笑说:“我正要问你,你倒问起我来。看来,不动真的,你是不会交出人来。”一刀把拒不收的小指给剁了下来,连吓带痛,拒不收昏死过去。
拒不收醒过来时,已是夜里。拒不收昏死过去,展棋不免暗自吃惊,本想诈些银子,不想弄出人命,他收起匕首,嚷嚷着“真不经事,我明天再来与你理论。”欲抽身走开。王妈高喊:“你休想走脱,快把他拦下。”一把抱住展棋的腿,伙计扭住了展棋。早有邻舍观望,见动起手来,都出手相帮,闹哄哄将展棋掀翻在地,一顿痛打,展棋狼狈而去。拒不收听到此,忍痛露出笑容。稍后说:“算是跟他结下仇怨了,往后可得小心才是。”
拒不收不知展棋信口胡说,心中总惦记着卉氏母子,没有回到下关,那到哪里去了呢?总不成在半路出了事。天一明,拒不收就到马店找到厄掌柜,打听卉氏母子之事。厄掌柜说:“那队马帮还没有回来,不过,出不了事,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。”过了五天,拒不收好象过了五年。厄掌柜领着马锅头来回话了,说卉氏母子已平安回到下关,马锅头亲自把她母子送到家中,拒不收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。街坊邻里时常来与拒不收做伴,以防那恶人又来闹事。
有话则长,无话则短。转眼到了腊月,苍山堆雪,水溏结冰,雪风吹来,丝丝剐人。厄掌柜转给拒不收一封信,是卉氏托赶马人寄来,信中说,双亲已过世,家嫂逼她改嫁,她想来漾濞讨生活,求虹氏给拿个主意。虹氏一听,高兴得连连拍手说:“让卉氏母子马上动身,什么也不必带。”当下,就叫拒不收写了回信,请厄掌柜帮忙给卉氏寄去。虹氏与拒不收商议,收拾了一间屋子,专等卉氏母子来住。过了几天,卉氏母子果然来了。看上去,卉氏比先前消瘦了一些。拒不收捧着阿根冰凉的小手,直呵气。虹氏拉着卉氏的手,许久不放,生怕一松手卉氏就不见了。卉氏说了回下关这半年多的许多伤心事,听得虹氏陪着流了许多眼泪。虹氏说:“妹子,漾濞这个地方好,山青水秀,养人。这里的人也好,五湖四海的人都有,能容人。我从怒江嫁到这里十多年了,成漾濞人了。”卉氏说:“姐姐,往后就靠你们了。”虹氏说:“如不嫌弃,就做二房,生下一男半女的,这绸缎庄也就有人继承了。”卉氏低头不语,虹氏说:“我家老爷从不强人所难,大主意妹妹自己拿。”卉氏说:“如蒙老爷不弃,奴家愿为箕帚。只是,煤家三代单传,阿根是煤家的根,奴家不便改嫁,在家因家嫂屡屡相逼,才避于此地,请姐姐体谅。”虹氏觉出卉氏说在道理上,也就不好再提,转口说:“难得妹妹有如此心肠,这事就不再提起,妹妹安心住在这里就是。”卉氏说:“多谢姐姐慈善,可终归不是长法,请姐姐替我租间房,我会裁剪,开个裁缝铺,另谋生路。”虹氏知拗不过她,也就答应了。
过了年,虹氏为卉氏开了个裁缝铺。卉氏模样俏,脾性好,手艺高,主顾渐渐多起来。活计多了,卉氏收了两个姑娘做学徒。看着卉氏母子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,拒不收和虹氏放心了。不料,一天傍晚,卉氏惊惊慌慌找到虹氏,说阿根不见了,该找的地方都找了,就是找不着。学徒说,有一个面相很凶的汉子,在门口转游,后来就在铺子对面蹲了一阵。虹氏问学徒,那人鼻尖上是不是有块黑斑?学徒点头说是。虹氏说:“就是他。”卉氏想了想说:“姐姐知道此人?”虹氏就把那天剁拒不收手指的事说了。卉氏说:“姐姐,为我的事,让姐夫受罪了。我记起来了,那人名叫展棋,是阿根爹手下的赶马人,想不到他竟会来打我母子的主意。莫非是他把阿根拐去了?这可怎么是好啊。”卉氏急得哭了起来。拒不收说:“如真是此人,无外乎是行拐卖勾当。你们先别急,我去问问。”
拒不收找到厄掌柜,把这事说了,厄掌柜说:“我替你去问问轰代,兴许会有些眉目。”轰代交际甚广,且与厄掌柜交情深厚,如轰代知情,定不会隐瞒。
轰代说,他是在麻将桌上认识展棋的,并无深交。传闻展棋干赶高脚骡子的生意,不知此事与展棋有无干系,待他探访之后再回话。厄掌柜说:“此事不宜拖延,请老弟务必上心。”当夜,轰代就回了话,果然是展棋所为,已朝下关方向去了。事不宜迟,拒不收出资,请了街坊几位精壮汉子,连夜追赶展棋。第二天,追赶人众空手而回,说一路之上,速速追赶,仔细搜寻,一直到了下关,也无此人踪影。卉氏一听,顿时昏了过去,拒不收招呼救人,一时乱做一处。
阿根果真是被展棋拐骗去了,只是向下关方向走了五里,就返身向保山去了。你道展棋为何如此?原来,展棋诈骗拒不收不成,反而挨了一顿暴打,虽仇恨无比,却也无可奈何,只好取道回保山。早有赶马人回家把马帮遭劫煤锅头遇害之事说了,煤家问及卉氏母子,谁也不知下落。几次想到下关寻找,苦无机会,就拖了下来。见展棋回来,忙探问消息。展棋说:“眼看卉氏母子惨遭毒手,我理起一根大棒,拚命打退贼人,趁乱,我背起卉氏母子一阵风跑下山,才得以活命。我把卉氏母子护送回下关家中。你二老放心,她母子平安无事。”问起灰弄和虐桑下落,展棋推说,被匪冲散后就未曾会面。煤家二老,年事已高,听展棋这么一说,也不辩真伪,把他当成恩人酬谢。展棋得了煤家五十两雪花银,好不得意。过了一久,煤老翁对他说:“有一事相求,请你把卉氏母子接回来,阿根是我煤家唯一的一条根,一天见不到阿根,我一天就不得安宁。万一卉氏不愿回来,也要把阿根接回来,我有重金酬谢。”展棋本是见钱眼开之徒,岂有不应承之理。他收了煤老翁打发的盘缠,就起程了。来到漾濞,他看到了卉氏的裁缝铺。一打听,知道了卉氏与拒不收的关系,那他敲诈拒不收的事,卉氏肯定晓得,他不能与卉氏碰面,以免生出麻烦。只要将阿根哄到手,交到煤家,那笔酬金就到手了。因平时展棋常与阿根玩耍,不费周折就把阿根哄走了。为造假象,先向下关方向虚晃一枪,这才从从容容往保山赶。这些过节,局外人一个也不知情。拒不收也一筹莫展,只得听天由命罢了。
卉氏丢了阿根,象掉了魂,整天到处打探阿根,一到傍晚,她就到漾濞江边呆呆坐着,往江水里丢石子,边丢边喊:“阿根出来,阿根出来。”虹氏看了很伤心,常常陪伴在她身边,以防她一时想不开,投了江。卉氏疯了,虹氏辞退了学徒,退了铺子,把卉氏接回家供养。虹氏给卉氏梳头,洗脸,讲宽心的话。进了不少庙,烧了不少香,许了不少愿,求了不少神,拜了不少仙,吃了不少药。卉氏仍旧有时清醒,有时错乱,时不时的摔盘砸碟,恶语伤人。虹氏从不使脸,只是叹息红颜薄命。街坊婶子大娘老奶奶时常与卉氏闲坐,时常默默无语,呆看蓝天云走。
一晃,过去了二十年,卉氏也快五十岁了。一天,厄掌柜领着一条壮汉来见拒不收。厄掌柜介绍,这位壮汉就是阿根,他到漾濞来寻找他的母亲,拒不收急忙唤王妈去寻卉氏。拒不收把卉氏这二十年来的不幸对阿根讲了,阿根暗自垂泪。阿根说,展棋得了一种怪病,全身溃烂,流脓而死。前些年他的爷爷奶奶也相继过世了。他孤身一人,守着祖上那份家业。他想到母亲还在漾濞,不知怎么样了,就找来了。王妈回话说:“卉氏不肯相信阿根会回来,还在江边丢石子。”阿根一听,请王妈带路,来到江边。只见卉氏一边往江心丢石子,一边有气无力地喊着:“阿根出来,阿根出来。”阿根心如刀绞,跪在卉氏面前,泪流满面,“娘,娘啊,我是阿根,我回来了,我回到娘的身边了。”说着伸手去扶卉氏,卉氏连连后退:“你不是我的阿根,我的阿根才四岁。你是何方歹人,青天白昼,竟敢调戏良家妇女,我生是煤家的人,死是煤家的鬼,阿根是煤家的根,你休想碰我,你滚,你滚。”一直守在卉氏身边的虹氏,见卉氏神志不清,对阿根说:“你也别伤心,先把你母亲背回去再说。”阿根弯腰去背卉氏,头一低,露出了脖根上的胎记,卉氏一楞神,突然口吐白沫,往后便倒,众人慌忙把她抬回家去。
卉氏卧床三日,阿根白天黑夜守在卉氏床边,寸步不离,思来想去,心如刀割。第四日,卉氏能拥被而坐,阿根说:“娘,儿把娘接回保山,接回煤家,儿给娘过好日子。”卉氏握着虹氏的手,紧紧捏着,说:“他不是我的儿,我的儿只有四岁,我哪里也不去,我要在漾濞守我的儿,守我的阿根。姐姐,我们姐妹俩一起守,哪里也不去,哪里也不去。”
阿根守了卉氏十多天,卉氏还是那些话,还是没有认阿根。拒不收说:“孩子,你回去吧,你娘在这里不会受委屈,想娘了,就来看看。”阿根哭成了泪人,忍痛告别回去了。
卉氏自己梳头,自己洗脸,自己收拾打扮,虹氏莫明其妙。卉氏说:“姐姐,阿根活着,活得好好的。阿根已经回到煤家,煤家已经接上了香火,悬在我心上的石头总算落地了。可是,我不能跟阿根走,我不能做那没心没肺的人。”虹氏高兴得哭了,姐妹俩抱头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。
卉氏康复的消息让街坊邻里都高兴,众人都说,苍天有眼,好人终有好结果。
虹氏说:“妹妹,裁缝铺还开吗?”卉氏说:“裁缝铺不开了,就在姐姐跟前与姐姐做伴。”虹氏重重地亲了卉氏一口,拒不收也喜上眉梢。真是喜事不断,阿根变买了家产,到漾濞来奉侍母亲。看到母亲病体康复,真是喜出望外。
拒不收纳了卉氏为二房之后,就把生意交给阿根了。拒不收说:“这绸缎庄,更名为阿根绸缎庄吧。”后来,阿根娶妻生子,让儿子姓阿,名漾保,字:怒关(取虹氏是怒江人,卉氏是下关人之意)
筱 春(小说)
我下岗了。
我别无所长,只会写毛笔字,平日里为街坊们书写对联,从来没有想到收钱,现在下岗了,朋友们都提醒我,字也是商品,也能换成钱。我犹豫再三,最后下决心试试。不料,这一试,就遇上了筱春。
一
我把在街头巷尾卖字、画像的人戏称为地摊文人,言词中明显含有贬意。那时,我很是清高,不把这些小玩意当一回事。没想到,似乎一夜之间,我也历史性地加入了地摊文人一伙,尽管无奈,也别无选择。
问题不在于我该不该下岗,是公司被整体拍卖了。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,当然,我的妻是认不得这句话的。不过,妻也说出了一句与此相差不太多的大实话,,“树都连根刨倒了,树上的鸟也只好飞了。”要命的是,我这只循规蹈矩的呆鸟,该往哪里飞呢?当初,我的弟弟二狗,还眼馋我端的铁饭碗。敲钟吃饭,盖章拿钱,旱涝保收,生死有靠。总说哥哥是天,弟弟为地。一眨眼的功夫,这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。与二狗相比,可用“惨不忍睹”这四个字来形容。二狗自己筹办了一个果品加工厂,如今,总资产已近百万元。与之相比,弟弟是天,哥哥为地了。我的妻曾提醒我,到二狗那里谋个职事。俗话说,打虎不离亲兄弟,你有知识,他有资产,兄弟俩同心协力……不等妻描绘完美好的前景,我不耐烦了。事情是明摆着的,二狗起家的时候,曾三番五次地找过我,要我走走关系,弄些低息贷款。我本份做人,压根就没有什么关系可走。可是,二狗不信,一口咬定是我不肯出这份力。因此,二狗对我就有了生份的意思。就连我下了岗,二狗也不曾来打个照面。现在要我去投靠二狗,妻也觉得欠了考虑。就转了口说,我也是急病乱投医,当我没说这些话。
亲朋好友对我的下岗,表示了同情,到我家中来无外乎是对我说了一些好听的话。我原本滴酒不沾,为了应酬客人,也为了面对新的人生抉择,我破了酒戒。当送走了善良的客人们之后,趁着酒劲我对着毛笔“嘻嘻”地笑。写毛笔字,只是我的闲情逸致而已,想不到,竟然成了我再就业的第一选择。我快满五十岁了,没料到,生活向我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,领惯了现成工资,突然就没了,这个转折不可谓不残酷。庆幸的是,我还有一技之长。好玄啊,生活!我体会到了“狡兔三窟”的内涵了。
妻说,你有这点手艺,也是老天有眼。何不妨到大理三月街去试试,说不定还会摸到一条门道。
听着妻把写毛笔字说成是手艺,联想到地摊文人,我就笑。
妻又说,你笑哪样?天干三年饿不死手艺人。当初我就让你去学一门手艺,你偏要去争什么铁饭碗,这下,你看你,
我仍笑,说,当初我要不捧着那铁饭碗,你能嫁给我?
妻也陪着我笑,说,也是。
妻幽幽地依偎在我的背上,轻柔地摩动着我瘦削的肩头。我冰凉的手心按在妻的手背上,才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温暖。
夜深了,我和妻一点睡意也没有。我搂着妻,把玩着一只斗笔, 我说,到正街上去租一间房,开一个写字店,你看可好?不过,我估摸,写字也写不出多少钱来
妻说,等你从三月街上回来,又再商量开店的事。你莫烦燥嘛,我俩都好好想想,别人饿不死,我们也饿不死。天无绝人之路嘛。
天无绝人之路,天无绝人之路……我重复着妻的这句话,忽然狠命的亲了妻一口,赤条条地蹭下床来。妻揉着被突然袭击的腮帮子,身着背心裤衩也跟着下了床。
我要把这句话写下来。我说。
现在?妻问。
就是现在。我又说。
妻知道拗不过我,拿了一件衣服想为我披上。我这干虾样的身坯,妻一直都十分的怜惜。
我铺开一张白张,调侃地说,不用,光着膀子好写字。我现在就是这张白纸,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,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。我要写上,我要写上,‘天无绝人之路’。以前,我怎么就想不起写这句话呢?”
你要把这幅字,也带到三月街上去吗?
不!天机不可泄露,不能给外人看。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……
妻无奈地说,唉,才开酒戒,就学说醉话,我看你是有些神经过敏了。
妻很漂亮,起码在我眼里是位大美人。与我一般高的身架,却比我壮实。妻有一只深深的酒窝,里面尽是甜蜜。我捧起妻的脸,深深地吻着那温馨的酒窝,久久不松开。妻在我耳边轻轻地说,大狗,别这样,别这样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面包会有的,面包会有的……
二
临上车的时候,我附在妻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,逗得妻使劲地扭了我那小巧的臀部一把,嘴角勾成了向上的月牙。我的乐观假装得很真实,以至使妻相信我刚才的悄悄话只是玩笑而已。
大理三月街真是人的海洋,我一下子置身于这人头攒动的热闹场中,东张张,西望望,就像刚出笼的鸡。
我转到一条岔街上,看见有一圈人,我挤进里面一看,原来是一个画像的地摊。摊主是位猜不准有多大年纪的漂亮女人。她穿得很少,一条紧身牛仔短裤,一件嫩黄色的无袖背心。她坐在一只折叠矮布凳上,正在为面前的一位小帅哥画像。披散的黑发,随着她画像的动作,在她那浑圆白腻的双肩上摩来摩去。捏着画笔的手,忽上忽下,黝黑的腋毛在围观的人们眼里时隐时现。而她那深深的乳沟,却永恒地展现着。
我发现,围观的人群中,有一多半的眼光并没有停留在画板上,而是在这漂亮女人的身体曲线上游移。就连那小帅哥的眼神,也是定格在她胸前那鼓涨的部位。
离她不远的地方,也有一个画像的地摊,摊主是一条不修边幅的中年汉子。凭心而论,他的画技比她的强,然而,他的生意就没有她的火。
这时的我,似乎开了一点窍,多少明白了一点竞争的维妙。我决定沾这漂亮女人的光,在她的近旁摆上了文房四宝。围观女画家的人越来越多,我的地摊前也有人驻足观看了。
此时,一个穿戴整洁的老头,对着我的字看了又看。我以为这老头是位书法高手,不禁把心提了起来。想到要卖自己写的字,心里就没底,深怕遇到高人,遭受白眼。便十分谦虚地说,请您老人家多多指教。
不料,老头高声大嗓地笑了起来,像个快乐的顽童,我只识得我孙子写的一二三四五,你们这些书法家写的字,好是好看,可惜我一个字都瞧不懂。你能不能念给我听听?
原来如此,我一颗悬起的心放了下来,指着一幅字念道:
瀑布。冷不防,从悬崖上跌落,就粉碎了平庸。于是,悲壮的呐喊,便凝固成千古绝唱。
老头说,你再念一遍给我听听。
我又一字一顿地读了一遍,并做了一点解释,然后,向老头讨教。
老头蹲下身来,饶有兴趣地问,不错不错,是你自己作的还是从书上抄来的?
是我自己作的。作得不好,献丑了。
老头说,不丑。有点意思。实在。太实在了。我猜,你八成是个当官的,还是个下岗的。
我大惑不解,问,你老怎么知道?
老头笑得很开心,说,你不是都写在纸上了么?当官的其实很平庸,我那小儿子就是当官的,官不大,去年给下了岗了。现如今,他干上了个体,忙得他屁颠屁颠的,我看着都顺眼。
这老头把领工资的人都当成当官的了。
其实,这几句话,是我前些年,观看石门关瀑布时写下的。也曾有几个朋友读过,但都认为,没有意蕴,太过于平淡了。想不到,这老头却把它和下岗挂连上了。细细一捉摸,倒也有那么一点味道。
我说,实话告诉你老吧,我真的是个下岗的人,但是,我不是当官的人。
老头显得很脱俗,说,我还是猜对了一半。下岗好,下了岗就好。你有这么好的文笔,何愁不发财?
我不觉心里热乎乎的,连三月街的风都似乎有了人情味。
老头说,你为我作上几句,写出来,行不行。
我忙说,当然行,当然行。不知你老人家想要几句什么样的话?
嗬!这么快就开张了,我像干渴的人看到清泉那样兴奋得直搓手。
老头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,我终于弄明白了老头的意思。
原来,老头有个叫段德顺的老朋友过六十大寿,老头要去祝贺这位老朋友,别的寿礼都准备好了,就缺少一幅字。老头想把段德顺三个字,编成几句话送给段德顺。
我说,你老是要作一首藏头诗条幅,是吧?
老头笑得直咳嗽,说,对对对,就是那种藏脑壳的诗。你写一张要多少钱?
是呀,多少钱一张呢?我一点谱也没有。我对老头说,这样吧,我先写出来,你看着给个数就是了。
这期间,我的地摊前围起了一圈男男女女。我蹲着,在地上展开一张纸。四角虽用石块镇住,大理的风依然不依不饶地掀弄着这张纸。我只得用一只手按着纸,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长锋羊毫,抬眼扫了围观的人群一眼,轻松地说,大理的风真逗。
我一边在石砚里翻动着毛笔,一边与健谈的老头唠嗑。
在习习的清风中,在众目睽睽之下,我写出了平生第一张现蒸热卖的条幅。
一个碗大的“寿”字下面,竖着七绝藏头诗一首,
段公寿高福气好,德荫后辈春常早,顺应潮流奔小康,幸福日子乐逍遥。
老头听完我抑扬顿挫的朗读之后,连声称好,说,尽是吉祥话,谁都爱听。
我卷好条幅,双手递过去。老头摸出20元钱递给我。我双手接过这张20元面值的纸币,一连说了几声多谢。
我总算把自己推销出去了,看着满意而去的老头,我顿时觉得头顶上的天十分的蓝。
一位小伙子说,师傅,给我来上一张。我女朋友的名字叫张小妹,我也送她一首藏头诗玩玩。话没说完,就把20元钱塞在我手里。
我这才发觉,钱能激发创作灵感,我的思维保持着最佳状态。
张姓闺女一枝花,小心呵护爱惜她,妹是哥的心头肉,哥走天涯魂在家。
那小伙高兴地吹着口哨走了。
师傅,我有个朋友高升……
师傅……
忙了一阵之后,我松闲了下来。高音喇叭正在唱着电影《五朵金花》插曲《大理三月好风光》,此时的我心情特好,不禁也跟着哼哼起来。
三
空闲下来的时候,女画家与我搭讪,她的声音磁磁的很燎人,老哥你的生意还不错啊。
我脱口说,还不是沾你的光,托你的福。
她说,你真会恭维人,我哪有那么伟大呀。老哥,看不出你还真逗呢。
我问,你是四川妹子?
她脆生生地回答,对头。
她抬起双手,把披散的头发往后拢着,许久不放下手来,两片黑毛在腋下十分的刺眼。她倒是无所谓,反把我逼得蹲下身来,假装整理地摊。她也蹲下身来,双手却依然捏着脑后的发根,调整毛夹,两片腋毛固执地在我的面前炫耀着。
你老哥是啥子地方人?
漾濞人。
漾濞?
就在苍山西坡。你没听说过?
听说过,可没有到过,我早就想去漾濞一趟,就是没得机会。
那这一回就跟我去吧。
她开心地说,要得,你说话算话不得反悔哟。
我嘴里说不反悔,心里却骂自己老混蛋。本是随口说说而已,她却认了真。真的把她领回家,妻会怎么看我呢?
她说,看老哥你是第一回推销自己吧?
我不解地看着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,问,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
她调皮地说,我是个老江湖了,啥明堂看不出来。
她终于放下手来,隐藏了那两片引人幻想的黑色。我面对着她,也自在多了。
她站起身,我也站起身。她摆动了几下脖子,做了几个扩胸动作,说,现在做生意,不多聊了。我住在天天乐旅馆,你呢?
我还没有找住处,收摊以后再说吧。
那就住在天天乐旅馆吧,那里安静,价钱也还公道。
好吧。 我无法抗拒她的热情,欣然答应了。
收摊后,我跟着她,穿街过巷,七弯八拐,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。
只见,很厚的石头墙,围着几间民房。大门也是用条状的石块堆砌的,上面扎着绣球,挂着灯笼。有五个连在一起的大灯笼上,写着“天天乐旅馆”五个大字。一进大门,客房部挂着“客满”的牌子。我站住了。
她说,站倒整哪样,往里头走嘛。
我说,你不见那块客满的牌子吗?
她说,你到哪个旅馆都是客满,信不信由你。
我细细想想,白天街上人山人海,要多少个旅馆才睡得下啊,不由得犯起了愁,我懊悔白天不把住处找好,光想着赶快把自己推销出去。现在可好,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了。
到了后院,她向服务员出示了她的住宿票。服务员只看了看住宿票,就拉开抽屉,拎起大大的一圈钥匙,领着我俩开了门锁,便转身离去。
这是一个单间。
我俩就住这单间,怎么样?她微笑着说,语气十分的诚恳。
我一听,倚在门框上没了主意。我曾跟妻戏言,我把我推销出去,你不是就守空房了吗?妻嘴角勾成了向上的月牙,捏了捏我的细胳膊说,瞎了眼的婆娘才会看上你这只老呆鸟。
从女画家与我答讪开始,我便觉着晕乎乎的。那两片该诅咒的黑毛,一直搅得我不得安宁。潜意识里我预感到要出事,但又以为不会真的出事,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。
进来吧,我不会吃了你呀。她把背包放到桌上,转身把我拖进屋,顺手把门关上,倒进沙发里,“格格”直笑。
她不管不顾地说,哎哟,笑死我了。老哥,你不觉得,这样才够浪漫,才够剌激,才够……
我从来没有这样尴尬过,窘迫之中脱口问,你想怎样?
她歪着头,友善地看着我,眨巴着水水灵灵的大眼睛,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,反问我,你想怎么样呢?
我想离开这里。
为什么呀?
因为,因为…… 我的脑子乱极了,说不出句整话来了。
好吧,那就请吧!她轻轻地拉开了门。
四
我离开女画家的单间,象逃出魔窟似的一阵轻松。天色尚早,我照原路转到正街上。本来肚子有些饿,但为了赶紧落实住处,也只好先紧紧裤腰带了。我把大理城内的旅馆都跑遍了,都是客满。
脚也走疼了,肚子也更饿了,天也黑下来了,失望的感觉悄然爬上我的心头。
大理城满街都是彩灯,五彩缤纷,使人眼花燎乱。我拖着疲惫的双脚,来到一个背风的拐角处,想坐一坐,歇口气,再作打算。
我只背着一个妻临时赶做的长布袋,一应物品全装在里面。我这才记起,妻怕我路上挨饿,装了几个荞面粑粑在布袋里。我摸索了一会,摸出一个来,咬了一口,叹了一声粗气,慢慢地品尝着。口有些干,身边就有卖饮料的摊点,我懒得动弹,我还没有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。一切来得是那么突然,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。现在的女人怎么这样,洒脱也不至于洒脱到不分性别的地步吧,我干巴巴地咀嚼着荞粑粑,我想,难道我的观念落后于时代一大截了吗……
她悄然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一身牛仔装,头发也被笼罩在帽子里。帽檐又长又宽,显得很夸张。一眼看去,就像一位纯情的女学生,没有了先前的风骚和放荡。
咋个整的,跑来这点数人玩?还是那磁乎乎的声音。我停止牙巴的锉动,抬眼向她微微地笑了笑,没有动窝。
她挨着我坐了下来,啥子好吃的东西,给我尝尝嘛。
我从布袋里取出一个荞粑粑递给她,说,苦荞粑粑,怕你难以下咽。
她接过来就咬了一口,边嚼边说,你以为我有那般娇气?其实,我是个山妹子。
我一听“山妹子”三个字,一下子就觉得与她的距离缩短了许多。
她去买了两瓶矿泉水,塞给我一瓶,说,荞面好吃费口水,与哥相会费心思。这是我们寨子里唱的野调调。
她喝了一口水,小声地哼了起来。我被她的天真感染了,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。
她说,吃着这荞粑粑,使我想起了我那贫穷困苦的寨子。
我问,寨子里还有你什么人?
她说,没有了,我是一个孤儿,是吃百家饭,穿百家衣长大的孤儿。
我沉默了。
她说,算了,还是说点开心的话题吧。只要人快乐,世界也就快乐。
她真的很快乐。
她说,在这里干坐着整哪样,走吧,找旅馆要紧。
我无奈地说,都找遍了,都是客满。
你打算怎么办呢?她还是那副俏模样,在彩灯的渲染下,显得煞是迷人。
是啊,怎么办呢?满街都是人,莺歌燕舞,热闹非常。但是,一旦想到没有栖身之所,就有一种好似置身于荒野无依无助十分孤独的感觉。
老哥,不是我说你,你也该梳理一下思维方式了。你终不成在这里坐到天亮吧?走,我们想想办法去。
她把我拽了起来。
我很没有把握地说,我有一个弟弟,也来月街上展销他的产品。我想去找他试试看。
好吧,我陪你去。万一不行,也好有个照应。
现在的我,心里矛盾极了。我不是没有想到拒绝这位既迷人又捉摸不定的女画家的盛情关怀,可是,一旦真的断然拒绝她的帮助,一旦二狗那里也无法收容我,那我就只好随遇而安了。
那就拖累你的脚步了。我说。
你老哥真逗,不正面的感谢我这个人,却只说我的脚步。格格格……她把我的手臂挽起,向月街的主会场走去。
主会场在城西的苍山脚下。我俩出了西门,风突然就大了起来。吹得人进三步,退两步。风花雪月,是大理的四景。此时的我,可算领教到了风的滋味了。我俩互相紧紧地手挽着手,顶风而行。旷野里的风,不似城内的风文明。城内街道整洁,任大的风,总是文明的清风,人们不觉着讨厌。这旷野里的风就大不一样,挟持着黄尘,抬举着塑料袋、纸片,肆虐粗野地搅得人晕头转向,令人恶俗万分。
一物吹贴在我扯着布袋的手弯上,她薅在手里,对着亮一看,是只保险套。她问我,你看,这是什么玩意。
我说,汽球。
她说,再看看。
我说,长汽球。
她说,好好好,长汽球就长汽球,见他娘的鬼去吧,这该死的长汽球。
她随手一抛,那只不知从何处吹来又不知吹向何处去的“长汽球”一眨眼就消失了。
好不容易捱到了地方产品展销区。那是几条临时扯着帐蓬的街道,任性的风,把帐篷掀起又扯下,发出一种极恐怖的吼声。现在全都停止了营业。铺面已经用蓬布或者花条塑料布遮得严严实实。好在各地参展的商家厂家都扯有布标,因此,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二狗的位置。我不知哪里是门,只见里面还亮着灯,就喊,二狗,二狗,我是你哥。
不见回答,只听里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,从蓬布的缝隙处钻出一个男人的头来,极不耐烦地说,我们老板回去调货了,你找他有什么事情?
我不认识这个人,本想不说了,但又怀着一丝侥幸,说,我是你们老板的哥,我想在你们这里住宿……
还不等我说明白,那个男人就缩回了头。
我还想再说什么,只听那男人高声大嗓地在里面说,有一个人,自称是我们老板的哥,勾着一个鸡婆,要来我们棚子里睡觉。你们说,好笑不好笑?
在哪里?我去看看。
那个鸡婆漂亮不漂亮?
你放他俩进来,我们也开开洋荤嘛。
我一听,吓得撒腿就跑。她依然紧紧地挽着我,跟着我边跑边笑得喘不过气来。
跑到对歌台的树荫下,我确认不会有人看见了,这才坐下来喘口气。
我说,你还有心思笑?
她说,你就不觉得好笑吗?
我笑不出来,我知道事态的严重。万一,不,不是万一,是肯定。那个男人肯定会回去说,他们老板的哥,勾着一个鸡婆,到他们棚子里睡觉。
我纵有一万张嘴,也对妻讲不清楚了。我的妻发誓只爱我一人,我也发誓只爱妻一人。现在弄成这样,我痛苦万分地把头埋在手心里,憋得像条发情的母狗,嗷嗷地直哼哼。
这时的女画家也不笑了,她像哄宝宝似的,边拍着我的背,边轻轻地摇晃着我。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。
有人在哭,是女人的声音。我止住她的摇晃,站起身来,四处观望。声音是从对歌台后面传过来的,还有男人的嗓音。虽然很小声,但是非常的清楚。可是,我俩谁都听不明白。因为,说的是白族话。她想过去探个究竟,我制止了她。我附在她的耳边说,管人闲事受人磨,我们还是走吧。
她也对我耳语道,好吧,先把我们的事管好要紧。
狂乱了一阵的风,安静了下来。我俩往回走,我不似先前那般疆硬,骨节和软了许多。虽然还是她主动地挽着我,我却能够把脊椎骨向她弯曲过去,以至让面颊感受到了她那呼吸中湿湿的热气。
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呢?我说。
很重要吗?我就不问你姓甚名谁。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识。
这不是逢场作戏吗?我说。
又有哪点不对头了。她漫不经心地说。
我总觉得别扭。我说。
大理三月好风光,三月的大理,正是阿鹏找金花的季节。难道你连这点民族风情都不晓得。
我都被你搞晕了。我说,
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吗?能把你这大书法家整得晕?她说着推了我一把。
她唱起了《大理三月好风光》。她的嗓音很甜美,有点歌星的味道。
此时,一丝风也没有,我松开了紧紧抱在胸前的双手,不禁也跟着哼了起来。
五
回到城里,我又犯了嘀咕。
她绝口不提到天天乐旅馆的事,依傍着我漫不经心地逛街。此时,我俩来到了南门,在灯光的装饰下,显现出古建筑雄伟的气势。很多人在拍照,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。女画家示意我,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拥吻,法国式的,许久都未曾分开。
我说,到城墙上走走吧。
她双手坠着我的臂弯,在我的腮巴上用嘴轻轻地呶了一下,我只觉一股热浪涌进了心窝窝。
我俩在挂满彩灯的南门城墙上漫步着。宽宽的城墙上,好似一条街,三三两两的人们,有来有去,十分的悠闲。天上没有云彩,月亮很大,星星却不多。远望洱海,朦朦胧胧的,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神秘,惹得人无休无止地遐想。
她的手机响了,我往前紧走几步,来到一个垛口,望着万家灯火,胡思乱想起来。
她肯定有联手,画画只不过是幌子,她先来缠住男人,等待时机成熟,一拥而上,敲诈勒索,甚至谋财害命……我越想越怕,不由得四处张望,努力寻找可疑之点。
女画家关了手机,来到我身边,重新挽起了我的手臂,我还在紧张地搜寻着。女画家不解地问,你老哥在找啥子?
我说,我正在城楼观山景。
她竟然亮开嗓子字正腔圆地唱起来,
我正在城楼观山景,耳听得城外乱纷纷……诸葛亮无有别的敬,早预备羊羔美酒搞赏你的三军。你到此就该把城进,为什么犹疑不定进退两难,为的是何情?左右琴童人两个,我是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。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,来,来,来,请上城来听我抚琴。
虽然我左腔左调也不禁跟着她大声地唱,吸引来不少游人的眼光。
我问,谁给你打的电话?她说,一个画院时的同学。我又问,男的女的?她说,男的。
我不吭声了,女画家却一声比一声紧地催促我,问呀,接着问呀,怎么哑巴了?
我也觉得自己太过份了,忐忑不安地说,对不起,我没经过世面,我这人胆小,我是怕……
她笑了,她摘下帽子,那如瀑布般的秀发在大理三月的夜风中飘飞起来。她张开双手,原地转了几圈,那笑声如风铃般清脆动听。突然,她从身后把我紧紧地拦腰抱住,我如梦如幻,像进入了童话世界。
大理三月的夜空,要多神秘就有多神秘,要多浪漫就有多浪漫。我仿佛回到了初恋的季节。
突然,她松开了我,一手扶着城墙,一手捂着肚子,气喘嘘嘘地说,我头疼,我一点力气都没有。我想吐……
一口污秽之物吐在了我的身上。
我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傻了眼。扶着她的双肩,一连声的问,咋个整,咋个整。
我还要吐。她又吐了几口之后,哎哟哎哟地直喊肚子疼。
我慌了神,顾不得打整身上呕吐的污物,架起她的胳膊,连抱带拖,下了城墙。不巧,月街期间,实行交通管制,严禁一切车辆入城。我来不及多想,向路人问清了医院的位置,背起她,一路小跑直奔医院而去。
诊断结果,急性囊尾炎穿孔,要立即手术。她吃力地掏出住宿票和钥匙递给我,请我回旅馆去帮她拿钱来办理入院手续。我心急如焚地又是一路小跑,到了天天乐旅馆,找到服务员,开了房间。依照她的吩咐,我打开床头柜的暗锁,取出一个皮包,拉开拉链一看,四人头大钞厚厚的一叠,不觉心头一震,却来不及多想,抽出二十张,放进贴身衣兜里,下意识地按了按,这才小心地把皮包放回原处。
我风风火火地赶回医院,办了一切该办的手续。当需要患者亲属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时候,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筱春,现年28岁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向我点了点头,我立马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叶大狗。
病房里的灯,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清幽。手术后的筱春,闭着双眼,安静地打着点滴。我坐在床前的凳子上,看着滴管里的液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滴,心里空荡荡的,觉得人世间的事体不可捉摸,该怎么的就怎么的。
第二天早上,筱春立意要我去摆摊,我不肯,说,钱文天天在找,不在乎一时半会的。你动了手术,我不能撇下你不管。
在一旁的护士对筱春说,你老公生意不做的守候着你,你可真的是有福份了。
说得我一脸不是一脸的,筱春却抿着嘴在笑。
筱春说,你肯定是一宿没合眼,你不去摆摊也成,就回旅馆我的床上睡一觉吧。
说实话,我真的想美美地睡一觉。我把床头柜的钥匙交还筱春,说,我从你的包里拿了两千元钱出来,交了住院费……
筱春把钥匙放回我手心里,说,不忙说这些。钥匙你先带着,我的单间已开了十天的钱,你就替我照看着。白天你还是去做生意,我这里不要紧的。”
我本想说你就这么放心我,可转念又想,这不是废话吗?人与人处到这份上,已经是剥皮见心的了,何况是男人与女人之间。我把钥匙放进贴肉的衣袋里,点点头,轻轻地说了两个字,保重。
筱春淡淡地笑着说,去吧。
没有筱春在一旁招引顾客,我的生意清淡了许多。加上我也没办相关证件,属非法营业,干脆我就收了摊整天在医院里陪筱春聊天。
她的话真多,可我爱听,我发觉,与女人聊天真是一种享受。不知不觉中,三月街也结束了。
我只能兑现我的承诺,硬着头皮把筱春领回漾濞。
回到家,妻第一句话就对我说,你真有本事,还真的有人看好你这老呆鸟。
六
我的妻,识字不多,性格开朗豁达,善解人意。只因对我十二分的痴情,有时难免做出糊涂事来而自己却不觉得是糊涂。
她告诉我,自从我下岗后,我对她的激情大大的下降了。平时,她的生理需要就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,现在可惨了,整个儿的闲置起来了。她也发觉我的内疚情绪,但是,这种事情却不是责任感所能替代的。毕竟寻找生活的出路更紧要,饱暖之后,才能思淫欲,她懂这个理,她不为难我这个老实巴交的好男人,总是装出一副满足的模样。
那天夜里,我趁着书写“天无绝人之路”的余兴,精瘦的我把她整个地抱在怀中,原地转了一圈,又把她重重地抛在床上。我气喘吁吁地与她亲热了一回。这是下岗之后最激情的一回,虽然不是那么疯狂和持久,却使她看到了美好的前景。男人啊,可怜的男人,既要顾温饱,又要思淫欲,就是浑身是铁,也打不出几根钉来。她深情地说,做男人真累,特别是无路可走的时候。
去三月街的那天早上,不知是出于无奈,还是有意让她开心,我附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:“我给你找个猛男回来。”
现在可好,猛男没有给她领回来,却领回来一位俏佳人。何况,二狗已经把我领鸡到他棚子睡觉的事有鼻子有眼地跟她讲过了,难怪她来了情绪。我说,这是天意,你想想,如果我不下岗,如果我不会写毛笔字,如果我不去三月街推销自己,如果我不在她身边摆摊,如果,妻截住我的如果,狠命擢了我的印堂穴一下,咬牙切齿地说,别如果如果的一推六二五,这跟下岗写毛笔字赶三月街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我就知道你想玩时尚,见着漂亮女人就挪不动窝。你老实告诉我,你俩上床了吗?
我连呼冤枉,向妻详细交待了我到月街的所作所为,就连我看到筱春胳肢窝的黑毛所引发的内心骚乱也不敢隐瞒。妻边听边问,从不同的角度问,绕来绕去,总想找出点越轨的蛛丝马迹来。作为嫌疑人,我积极配合,争取宽大处理。折腾了小半夜,妻终于暂时相信了我。不过,妻怕染上难言之隐,亲自为我清洗了身子,才准我上床安歇。妻对我真是柔情似水,一番欢畅之后,妻拥着我说,大狗,你老实告诉我,我真的老了吗?我用舌头熨着妻眼角的鱼尾纹,真诚地说,你我都年近半百了,能不老吗?可是,心不能老。心老了就真的完了。她固执地说,你说一句,就说一句,我真的老了吗?我说,不老,真的不老,科学家测出来人能活150岁,我们还有100年的活头呢,怎么就说老了呢。她轻轻地笑了,说,你不嫌我老,我就安心了。我觉得舌尖咸咸的,她流泪了。我的心不由得紧缩起来,我真的不该把筱春带回家来,让妻承受这么大的委屈。我说,天亮我就把她送走。妻幽幽地说,我说你呆你还真呆。人家不是冲你这半阉老倌来的,人家是冲着漾濞来的,你领人家一处逛逛,才是道理,我不知道妻说的是不是真心话,我真琢磨不透女人的心思,我试探地问,你真的就这么宽容。妻说,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,不过,我已经问过筱春了,她让我看了病历本,还让我看了刀疤,说明你还算坦白。可有一事你还瞒着我。我忙说,没有啦真的没有啦要是还有什么事瞒着你我就不是男人。妻说,敢做不敢当还算是男人?你跟她结为干兄妹是不是?我的心放下来了,我还以为筱春会编出什么天方夜谭呢?我说,是呀,她一口一声老哥哥,叫得我怪那个的,我就只好认了她这个干妹妹了。妻说,其实这也没有什么,可你不该瞒着我。我深深地拥吻了一通妻后,对着妻的耳朵说,理解万岁。妻说,别来这一套,理解是有分寸的。她手术做了没几天,就先在家歇着,等她有了精神再去逛。
新来乍到,筱春对什么都感兴趣,问这问那,有些问题,连我这老漾濞也回答不上来。比如,她问,漾濞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?我还真不知道。后来查资料,才知道。“漾濞”两字,“乃因江河水文地貌特征取名。漾为形声字,含有水波荡漾、源远流长之意。‘文选’王粲‘登楼赋’:‘川既漾而济深’。‘濞’字亦为形声字。‘说文解字’:‘水暴至深’。又‘文选’左思‘吴都赋’:‘濞焉汹汹’。因二水行经横断山脉之间,东西两岸皆悬崖峭壁,江流湍急,发出咆哮之声,故名”
当我向她介绍漾濞时,我发觉她喜欢古老。古建筑,古岩画,老街道,老桥梁,讲到民俗民风,风景名胜。她听得津津有味,特别感兴趣,还在小本上记了好几页。最让漾濞人感到自豪的比如开发区,新颖的楼群,宽阔的街道,雄伟的大桥,繁荣的市场,她只点点头笑一笑,说,这些到处都能看得到,我想看漾濞独有而别处没有的东西。
我说,你提醒了我,我想起来了,有一幅漾濞十六景长联,不妨读给你听一听。
上联是:揽江里点苍白雪,化清流,驾风涛云浪,穿百丈崖桥,过天开石门,赢得江流有声,西汇秀岭孤松之韵,东和福国晚钟之音,迎汉营夜月,遥对太保七星,光照高天阔地。
下联是:眺山下铁锁云龙,兴风浪,挟雷鸣电闪,乘河杨撒花,舞凤山雨旗,惊走西河筏渡,北借苍虹落漾之势,南得鱼跃龙门之力,拔漾江独石,远叩白石悬钟,声震锦山绣水。
她记在了小本本上,说,太好了,没想到,漾濞还真是个风光明媚的好地方。
我说,还发现了古岩画,很神奇的。
她有点坐不住了,我真想现在就去领略一番。
我说,可惜有的景致已经看不到了,有的要到一定的季节才能看到。
她说,没关系,能看到多少算多少吧。我说,要看这些东西要翻山过箐很费力气的,你行吗?她说,行啊。不费点力气,怎么画得到好东西呀。再说,休养了这几天,没得事了,现在出发都可以。
七
我有一儿一女,儿子本善,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。大学毕业后,在外地一家装璜公司打工。将近三十岁的人了,婚姻尚无动静,听口气,他对女人不怎么感兴趣。这成了我夫妻俩的一块心病。本来,我估计第二胎也会是个儿子,书上说,从体质上看,女强男弱往往生的是男孩,我的体质怎么也比不过健硕的妻,第一胎生了男孩,就证明了书本的正确。我希望我的儿子都本性善良,于是,大儿子取名“本善”,为二儿子准备了“本良”。不想,书本也有失误的时候,第二胎却是女儿。既然“善”字开头,就只有“良”字结尾,委屈女儿用了一个男娃的名。女儿本良,承袭了她母亲开朗的性格基因,初中文化,在本地一家企业打工。与小职员姜焱淼结婚后,生了个女儿名叫晶晶,已经上幼儿园了。这一回,书上又说对了。姜焱淼身体强壮,本良体态苗条,符合“男强女弱必生女”那一条。姜焱淼下岗后在城郊公路边上,搭建了两隔油毛毡棚子,请了一位师傅,干起了修车的行当。事前,姜焱淼要我为修车铺取一个名,我颇费了一番思忖。叫“姜氏修车铺”吧,同行姓姜的有好几个铺面,一则重名,二则这名称也俗气。叫“焱淼修车铺”吧,“焱淼”这两个字,不要说司机读不上来,恐怕识文断字的人一时半会也咬不准音。掂量来掂量去,我也不与女婿商量,便自作主张地写了一块“三火三水修车铺”的招牌。姜焱淼一看,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这“三火三水”出于何典何故。
本良嘻嘻笑着说,把你的名字拆开来读,还怪上口的。姜焱淼嘟囔,亏你老爸想得出。
事实果真如此,这个铺名时常挂在司机们的口头上,加上信誉与技术,“三火三水修车铺”在同行中,生意最火。我为这块招牌,还陶醉了好多天哩。
我的写字店也必须要有一个好店名,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合适的。在医院与筱春闲聊的那几天,我曾提到我想搞个写字店的事。她说,下岗人的心态就一个字,急。你也逃不过这个坎。我说,你怎么就这么神,一下子就抓住了本质。难道你也下岗了,不然你不会一抓一个准。她笑得很甜,说,我本来就没上过岗,但我晓得空手找饭吃是啥子滋味。我向她讨教,依你看,就我这状况,我能干点什么呢?她说,你又急了不是,莫急莫急。你知道老鹰为什么在天上盘旋吗?那是在搜寻目标。你不能学学老鹰吗?老哥哥,依我看,你还是先调整好心态再说。老哥哥,说点别的吧,莫老是下岗就业,莫非除了下岗就业就没话可说了?我说,好吧,那就聊点别的吧。她突然说,老哥哥,你敢认我做你的干妹妹吗?我随口答,敢啊。她说,就不怕你老婆不让你上床?我说,你别小看了我,哪有男子汉怕老婆的道理。她按住刀口笑得很响。
病房里就住着筱春一人,真是聊大天的好场所。
她说,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漾濞的,我想到漾濞去,也许能找到他。我说,是吗?她说,是啊,那是一个可怕的正午,对于我来说,是我得以新生的一个正午。太阳很辣,我戴着太阳帽,穿着无袖套裙,到荨麻箐边写生。荨麻,你知道,浑身长剌,还有过敏物质,人碰到简直就是活受罪。人们对这种植物畏而远之,轻易不敢去惹。我对具有自我保护特性的植物情有独锺,如仙人掌,仙人球,特别是荨麻,我画了又画,不放过细小的结构。那荨麻箐遍坡的老虎荨麻,荨麻有多种,最数老虎荨麻威风凛凛,那酱黑的茎,深锯齿宽大的叶,形状各异长短不一的毛剌,凶神恶刹地布满全身,让人望而生畏。我正在感叹自然的奇妙,突然,不知从哪里窜出两个瘦筋干巴的男人向我扑来。我练过散打,体格也不错,平时,象那两个吸毒鬼样的角色根本不在我的眼里。那时却不同,一则是我猝不及防,二则是在坡坎上,一下子,那俩歹徒就把我给扑倒在荨麻林里了。更糟糕的是,我的裙子翻了上来,把我的头给裹住了。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我能想象得出,我那只穿了一条三角裤衩的下身,已经完全展现在歹徒眼前了。我的羞耻感激发我用尽浑身力气反抗,可是,无济于事。我的头被一歹徒死死摁在地上,另一歹徒似乎在撕扯我的裤衩。我顾不了浑身被荨麻剌得火烧火燎的疼。拼命地扭啊踢啊抓啊喊啊,我能感觉得到随着我的挣扎,我在慢慢下滑着。我好象踢到了什么东西,撕扯我裤衩的歹徒怪叫了一声。正巧我抓到了一根折断的剌条,死命地乱挥乱舞,摁我头的歹徒大叫一声松了手。我坐直身子一看,只见一条身穿白的确良衬衫的汉子与一歹徒扭打在一起,另一歹徒手持匕首,伺机剌那汉子。我来不及多想,爬起来向那持刀歹徒扑去。那歹徒举着匕首凶狠地向我剌来,我一飞腿正踢在那歹徒的胯根上,那歹徒弯腰捧着胯根边转圈边呀呀直叫。这时,那汉子打跑了歹徒后就朝我这边跑过来,那持刀歹徒见势不妙,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了。虽然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搏斗,但没有他的出现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我说,你怎么会一个人到那种偏僻的山沟沟里去呀。她说,天意如此吧。我说,你信命?她说,天意不是命,天意是巧合。我说,这都是一回事呀,说法不同罢了。她说,要不是他狠心地甩下我不管,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。我说,谁呀?她说,就是那天我们在城墙上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。我记起来了,当时她说是她画院时的同学。我说,你俩赌嘴,看谁敢一个人到荨麻箐写生。你为了证明胆大,就一个人去了。是不是呀?她笑了,她真爱笑,而且笑得很浪漫。她说,你真能编,可惜是瞎编。我就爱听你提问,问个没完没了,我也不怕把砂锅打破了。你也别费心思去猜了,你想咋问就咋问,我能满足你的好奇心。
我还真没有和这样的女人接触过,真好象回到了纯真的童年,没有心计,没有防范,有的只是自然随和。她不厌其烦地回答我的提问。
原来,画院的那位同学感情不专,追她的同时也追别的女人。她为了测试他对她的亲密度,就选了一个太阳很辣的天,要他陪她到荨麻箐写生。他提出许多理由反对,她不听,他只好随她上了开往荨麻箐的公共汽车。他俩爬到山上,选好了位置,她就开始画老虎荨麻,他在一旁为他撑着伞。过了十多分钟,他的手机响了,他躲到一边接电话,好一阵才过来,说他有十分要紧的事得马上回去,她说你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呀?他说不骗你真的我们回去吧,她说你去吧我没有要紧的事我的要紧的事就是画荨麻。他说那我先走了等我办完事回来接你,她不答话也不再看他,自己咬着自己的下唇使劲地画。他真的走了,四周突然就静了下来,她感到从来没有的孤独。她不能再被他欺骗了,类似的事已经有好多次了,她必须重新调整与他的感情尺度。她觉得与这样的男人调调情逢场作戏还可以,至于居家过日子就差得太远了。她不是那种为情所困而不能自拔的女人,她有追求,有理想,有报负。她一直认为,女人就是女人,不是男人的附佣。她平静了下来,专心地描摩老虎荨麻。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突然就窜出那俩歹徒来。
我说,解救你的那伙子是怎么一回事呀?她又笑了说,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事,长话短说吧。那小伙子是过路碰到那事的,他可以不管但他管了,他不肯说出名字,只说是漾濞人,在这座城市打工。我离开那座城市时,他也早离开了。后来就失去了联系。我很感激他救了我,我一直放心不下的是,他也被歹徒踢伤了胯根,不知现在怎样了。如果我跟他有缘,或许能找到他。
我说,也许吧。
往后几天我将与她一道逛漾濞风景,有更多单独在一起聊天的机会了。她很能聊,而且无拘无束,海阔天空,言词之间透露出时尚,和她在一起很开心,我仿佛年轻了十岁。说实在话,平时上班下班,没时间逛风景,现在正好弥补一下。平时与家人在一起,没多少话好聊,现在正好弥补一下。平时没机会与年轻漂亮的女人单独在一起,现在正好弥补一下。我都想好了,先游哪里再游哪里最后游哪里。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她,她说,行,一切听干哥按排,那嫂子不去吗?我说,家中离不开人,你嫂子在家要领晶晶。
这几天,晶晶发低烧,看了几家医院不见好转。妻说,修车铺忙得不可开交,本良那头也请不准假,你看晶晶这病怎么办。我知道妻是想让我自己表态带晶晶到州医院看医生。本来,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,可偏偏又有筱春这挡子事,我就觉得是妻有意在为难我,就脱口说,我有事,你带晶晶去吧。妻不高兴了,放开嗓子说,你的事是事,晶晶的事就不是事吗?我说,谁说不是事呀,可得分个轻重缓急呀。妻嘿嘿笑了笑,对身旁的筱春说,你听听干妹子,他还晓得轻重缓急。筱春说,干哥,这就是你欠思量了。晶晶的事才是大事呀,你就先带晶晶去看病吧,要不,我跟你一道去。妻忙说,不用劳累干妹子你了,还是我跟他一同去。筱春说,那我就在家替嫂子看门,顺便到江边写生。妻说,本良下班后会回来陪你的。
我想,不就是推迟几天的事吗,没什么了不起,等从州医院回来再说吧。
没想到,晶晶的病还真麻烦,我和妻带着晶晶直接到了省城。虽然花去了二十多天时间,晶晶的病总算有了转机。等我们回到漾濞,筱春已经走了。
八
筱春是跟本善走的。
据本良讲,我们走后的第二天,本善就回来了。原来他俩早就认识,可谁也叫不上对方的名字。几天下来,本善领筱春游遍了漾濞的风景名胜。筱春画了许多的速写并写了一封信让本良转交给我。
干哥干嫂(暂时还是这么称呼你二位吧,到一定的时候,你二位很有可能会升级):你们好!
我说的那位救我的漾濞人就是你们的儿子叶本善。真是太巧了,这么巧的事情让我遇上了,我失眠了好几个夜晚了,我想,我跟你儿子不单单是有缘,还有……先不说了,这毕竟不是小事,需要时间。
本善陪着我逛了漾濞好些景点,本善还对我介绍了漾濞的风土人情。这里不仅山清水秀,而且民风淳朴,从你们身上我体会到与人为善的意思了。
我这次到漾濞来,算是天随人愿了,既找到了人又饱览了风景名胜。
本善要走我也就跟他一道走了,以后我们会再见面的。
谢谢干哥三月街对我的照顾,谢谢嫂子的理解,祝晶晶早日康复,愿你们全家天天快乐。
干妹 筱春
这么简单的几行字我给妻读了好几遍,妻说还是不全懂。什么升级啊,时间啊,平时很爽快的一个人,怎么写出这么一封吞吞吐吐的信呢?我说,她可能对本善有那意思了,这不是需要时间磨合吗?一旦真的与本善那个了,我俩不就升级为她的公公婆婆了吗?
妻问本良,本善回来有什么事吗?本良说,哥随公司的王工到大理谈业务,顺便赶了三月街,又到丽江游了几天,王工先回去了,让哥回家看一下。哥手上有活,拖延不得,没等你们回来就走了。妻说,有活做就好,别象你爹没活干。
晶晶一天天好起来,我也放下心谋划我的写字店。到正街问了一下房价,一隔铺面一个月少说也要500元人民币。妻说,你把手写成鸡爪风也写不够房租钱,还是在家里胡乱混混算了。我说,我还是去摆地摊吧,老这么闲着怪难受的。没想到,姜焱淼说,摆地摊还不如收破烂呢。妻不高兴了,说,亏你想得出,你爹好歹是文化人,让他去收破烂,能放得下这张老脸?姜焱淼急了,忙解释,我说的收破烂不是你说的收破烂,你理解错了。我说的是当老板。姜焱淼举出许多收破烂发了财的人,本良也说,只要能赚钱,要那脸面有什么用。好歹也是自己当老板,爹,你要真干这一行,我帮你管帐。我说,让我好好想想。
一想就想了两个月,我依然下不了决心干收破烂这一行。虽然我和妻坐吃山空,可儿女对我们的生活十分的关心,本善时常寄钱回来,本良夫妻俩有好吃的也常孝敬我二老,有空就回家来帮着做家务,还三十元二十元的给我们用。我和妻的小日子倒也过得去,可是,我的心里总不踏实,总觉得哪点不对头。我不缺胳膊少腿的,就这么闲着吃白食,难道我就这么无用。我翻出那张天无绝人之路的条幅,看了再看,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,好象就在昨天。三月街,摆地摊,筱春……仿佛是梦幻,是那么的遥远。筱春的身影总在我的脑海中浮上浮下,特别是,她要我和她同住一个单间时的那种无所谓的天真模样,死死地定格在我的记忆里,搅得我心绪不宁。我想,在合适的时候,我必须问清楚她当时的动机是什么。
我想着想着,想起了妻说我是神经过敏的话来。筱春知道我是穷下岗的,我知道她叫我老哥是抬举我,我这满是五线谱的老脸在画家眼里不至于被看成是大龄青年吧。我既不英俊又不富有,她凭什么对我这样关怀备至?我无法揣测得出她的动机。动机,是我们这一代人最熟悉的一个词。历次政治运动总是要深挖动机。她可能压根就没有什么动机,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。我们这一代人活得太沉重,压根就不知道逢场作戏。这就是代沟吧,我不知道这样的代沟是进步还是返祖。这大概就是妻指责我神经过敏的原由了。
筱春走后就一直没有联系,我曾打电话问过本善,本善说她正在进修国画。我真羡慕年轻人遇上了好时代,要是我还年轻,我就干一番大事业。我常到三火三水修车铺去看看,姜焱淼已经成修车王了,场子也扩大了,工人也有十多个了。姜焱淼当老板比工人还累,一身黑乎乎的油污,我看了都心疼。本良的工间我没去过,可看她下班回来累成那样,也是不轻松的。我还有力气,我不能这么早就躺在儿女身上享清福。还是本良说得对,面子没有票子重要。就我这条件除了收破烂还真没有什么合适的可干。
我的主意一定,姜焱淼马上转给我一笔起动周转金。本良帮我跑手续,姜焱淼在他的修车场旁为我租了一块空地,一年一千元的租金。他用他的工人为我搭建了三间简易的房子,用边皮板把空地围了起来。挂牌那天,看着我写的“大狗废品回收”的牌子,我心里酸酸的。如果读做“回收废品大狗”又为何不可呢?果然,一位可爱的过路女性挽着一个帅气的男性,口里嗑着瓜子,含含混混地说,又冒出一个回收站,你看你看你看嘛,回收废品大狗。那男性嘻嘻笑着说,不是废品大狗,是大狗废品。那女性说,反正都一样,真拗口。我听了心里更酸了。
姜焱淼和本良象过大年一样兴高采烈,一通鞭炮响过之后,我的心顺畅多了。妻说,你不是写了对联吗,怎么没有贴上呀?我是写了对联,一共三对,三间房三对。我没有贴的原因主要还是放不下这张老脸,妻知道我的那点小心思,就说,愿当泥鳅还怕泥污眼,本良,你回家去拿来贴上。
第一对:回家不能吃闲饭 收兵岂敢听楚歌
第二对:废物利用环境净 品笛方知竹叶青
第三对:光明莫道蜡烛小 荣誉全凭衔泥多
街坊老毕拍拍我的背说,你就爱作藏头对子,第一个字连起来不就是“回收废品光荣”吗?最让我开心的是,二狗俩口子也来为我放了一万响的两挂鞭炮。二狗还说,资金周转不过来就吱一声。我心里暖洋洋的。
开张的当天就有人背纸板来卖,真是好兆头,我特地多给了那人一元钱。没过多久,五花八门的废品堆了一地,我和妻就分门别类地堆放好,有一车就运一车。收货时,妻掌称高声报斤两,同时把应该付的钱也三一三十一的随口算了出来,一则表示童叟无欺,二则是让我听清楚了。我呢,只管把钱数好递到卖废品人的手中,这真是典型的妇唱夫随。俗话说,槽中无食猪拱猪。现在有了事情干,妻也不再唠叨了,天天伴着我守在回收站。妻说,照这样下去,养老的钱是不成问题了,有了多余的就盖小洋楼。我说,知足吧你,别想出毛病来。
九
农历的八月十五快到了,妻象往年一样,张罗着打月饼。本善来电说,他要带筱春回来过节。我和妻分析,儿子和筱春可能成了,要真是这样,我俩老口就无什么牵挂了。
派出所的小毕对我说,最近盗窃案件时有发生,让我提高警惕,发现可疑物品就报告派出所,并稳住销赃之人,他们会即时赶来处理。小毕还给我宣读了一份治安综合治理的文件,说,惩恶除邪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。小毕是街坊老毕的儿子,我说,这些我懂,你就说说遇到情况我该怎么向你们报告吧?小毕说,电话吧,哦,你还没有安装电话。那就手机吧。我说,我没有手机,我也不会摆弄那玩意。小毕想了想说,一般情况你就到派出所来说说,特殊情况你就到姜师傅那里打电话吧。我说,好吧。小毕临走时说,但愿什么事也没有。
虽然我和姜焱淼的三火三水修车铺是紧邻,因场地宽,真要到他的电话机旁,少说也有100多公尺的样子。偷盗之人脸上没有标记,交来之货也看不出是否属赃物。这得从头学看麻衣相,知识无处不在,活到老学到老真是至理名言。于是,我对来人多了一份心眼,多看几眼物品,多问几句闲话。一位急着要走的卖货人嫌我太罗嗦,冲我使小性子,说,你正合去守海关,可惜你没那命。妻私下对我说,你也真是的,别人给你个棒捶就当针。人家那是大面上说说,能有什么事呀。我不与妻争辩,也不放松丝毫警惕,吃了多年的公家饭,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。
农历八月十四的早上,本善和筱春乘坐夜班车回来了。本善叫了一声爹,叫了一声妈,而筱春只冲我和妻笑笑点点头。一家人都到齐了,大家都笑嘻嘻的,明天就是中秋节,老百姓一年就盼个合家团圆,真的团圆了,心里也就平静了。本善给家里人都买了礼物,说,我常年不在家,大事小情都累妹妹和妹婿。爹妈身体好就是儿女的福份。小晶晶也康复了,真是清吉平安过中秋啊。妻说,是啊是啊,本善,你俩的事……本善和筱春对望了一眼,相互含情脉脉的样子,我忙打岔说,明天就是中秋节了,要做的事还多着呢,各理其事吧。我也到回收站去招呼一下。小晶晶说,我也去。我说,好吧,爷爷背你。本善说,大伯背你吧,爷爷老了,背不动了。我说,我算什么老,还正来事呢。小晶晶说,我不要你们背,我自己走。
出了门,我说,本善,筱春答应你了吗?本善爽快地说,我俩打算冬季结婚,这次回来就是征求你二老的意见。我说,你们都有打算了,我们当然没有意见啦。本善说,那就让她改口喊你二老爹妈吧。我说,好呀,你成了家你妈和我就放心了。
本善说,上回筱春画了许多漾濞风景素描,回去后,她画成国画,这次带了一些来。特别是那幅《千古绝唱石门关》很有气势,我们老板十分看好,准备制成大幅壁画。筱春很欣赏你的书法和诗,她想请你为这些国画题字。我说,这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,看不出筱春这闺女还满有心计的。本善说,筱春还特意创作了一幅《中国核桃之乡——漾濞》的雕塑画,她说,县城应该有这么一个标志性雕塑。
我们边走边聊,小晶晶在前面边走边采公路边的小花。我们走到一个上坡的急弯处,突然一辆卡车冲了下来,朝小晶晶压去,我大叫不好,不知哪来的力气,几大步扑到小晶晶身前,搂着小晶晶往路下就跳。
等我醒来,已经是十多天以后的事了。我写毛笔字的手摔成了粉碎性骨折,更要命的是,我的大脑不灵光了。妻说,那车只是朝小晶晶虚晃一下马上就避开了,是你神经过敏了,那么高的坎坎你也敢往下跳?幸好小晶晶一根毛都没有伤着,不然的话,你要懊悔一辈子。筱春还等着喊你一声爹,可你一直不见醒转来,本善也耽搁不住,他俩走了。走时,筱春哭得象个泪人似的,我的那个心呀,都碎了。你醒过来就好,筱春把那些画都留下了。她还留下话,说万一你醒不转来,就这么去了,就把画当陪葬了。
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来,看着雪白雪白的病房屋顶,清冷的泪慢慢流出了眼眶。
格苗(小说)
格苗问评升:“评升兄弟,你们几时到乔后去驮盐?”评升说:“明天就上路了。怎么?想全瓜大哥了?”格苗低头不语。评升又说:“才去了十天半月,就这么牵肠挂肚的,唉,当赶马人的老婆,就得活守寡。”格苗说:“不许你胡说,什么守寡不守寡,不吉利。”评升说:“好好好,不说就不说。你看我,一个人,说走就走,一样挂牵也没有。”格苗说:“你就不想讨个老婆?”评升说:“不讨不讨,吃赶马饭,走天下路,哪顾得上家啊。”格苗说:“那跳青妹还等着你呢。”评升说:“再说吧。大嫂,你想让我带话给大哥吧?”格苗说:“是啊,他前脚走,浮泡后脚就进门,说找他有要事相商,也不知道是什么事,三天两头打发人来问。”评升说:“这下可麻烦了。”格苗说:“就是嘛,我心上心下的,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。”
浮泡是乌梢箐土匪的头,原先也是赶马人,和全瓜评升搭过帮,也曾被土匪抢过。现在,他虽然当了土匪头,但是,只劫财,不害命。他找全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商量呢?评升想了一夜也理不出头绪。
今天,评升要到乔后驮盐巴,一大早,跳青就到评升家来帮忙。他俩青梅竹马,评升单身一人惯了,说话做事没个准形,跳青也是男人脾性,粗话粗活,两人情投意合,虽不言婚嫁,但常处在一起。跳青端着马蹄,评升钉掌。跳青说:“你这一走,不知会遇到什么事。眼巴巴的盼到你回来了,一颗心才能落回到肚里。”评升从嘴角取下最后一颗马掌钉,一边钉一边说:“出门也不说句吉利话,你这老鸹嘴,我能遇到什么事啊?”马放了一串大响屁,跳青说:“这就是你娘的吉利话,还有味呢。”格苗来了,提醒评升别忘了给全瓜捎话。评升说:“这么大的事,我都记在心里了。”马帮转过街角,评升回头挥挥手,跳青也挥挥手,格苗看到跳青眼里噙着泪。她俩打扫完评升院里的马粪,检查了一遍火烛,把大门锁好,跳青把钥匙装在身上,按了按。格苗说:“大妹子,你回家也没什么事可做,不如我俩上山割草吧。”跳青说:“也好,一背草也能卖得十文钱哩。”
她俩身背背架,手拿镰刀,走完石板街,过了云龙桥,爬上飞凤山。往下看,临江而建的街道,错落有致,象一条游龙。跳青老往上游看,那是通往乔后的方向。跳青说:“全瓜大哥走了快半个月了吧?”格苗说:“是啊,他一出门,我的心也跟着去了。大妹子,你俩什么时候办喜事啊?”跳青说:“他说,再攒些钱,就办。”格苗说:“何必要那么多的钱,不能先办了?”跳青说:“他说,先要把钱给我攒够,才结婚。”格苗说:“那又是为何?”跳青说:“他说,手里有钱,心才踏实,就是出门遇了害,他也能放下心去。”格苗不说话了,心想:“评升有这份心思,真是跳青的福份啊。”
这时,从山上下来一位背柴的老奶奶,说是柴,其实是些手指粗细的枝枝杈杈。她的儿子也是赶马讨生活,原先自己有三匹骡子,一匹踩空摔下大破箐死了。一匹得了结症也死了,剩下一匹,常跟全瓜评升结队到乔后驮盐,不想他得了绞肠痧,客死他乡,连尸体也没能运回来。儿子媳妇跟一个马锅头走了,丢下老奶奶孤身一人,只好卖了那匹骡子,聊以维持生计。俗话说:“死水哪经活瓢舀”,没过多久,钱就用完了。眼下,老奶奶背柴下山,换几文铜钱度日。看着老奶奶一步一挪的模样,她俩帮老奶奶捎上柴,让老奶奶空身走,一同下了山。
来到卖柴草处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老奶奶的柴卖得二十文铜钱,老奶奶数了一遍又一遍,这才用一块发黑的手帕,把二十文铜钱仔细地包裹起来。格苗说:“要是她的儿子不死,就好了。”跳青说:“谁料得准啊。”这时,有人来买草。那人吊着一对三角眼,用眼角瞄人,色迷迷的样。三角眼指着跳青的草说:“这堆草好嫩啊,怎么卖?”说着就蹲下身来。跳青说:“十文钱。”三角眼嘻嘻笑说:“值。”掏出十文铜钱给跳青。跳青指着格苗面前的草说:“这还有一堆,一同买去吧。”三角眼说:“老草,不要。我那独眼黑叫驴,不吃老草。”格苗听出话中有话,悄悄拉了跳青一把,跳青会意。三角眼得寸进尺,伸手去摸跳青那漂亮的脸蛋,说:“我连你也买,你卖多少文。”跳青捏着铜钱的拳头,重重地击在三角眼的鼻梁上。三角眼“妈妈呀”一声惨叫,抹得满脸都是血。跳青把铜钱摔在他身上,骂:“哪家的黑漆大门洞关不严,钻出你这条独眼黑叫驴,你给老娘滚。”街人七嘴八舌,指责三角眼无道德。三角眼捡起散落的铜钱,灰溜溜地走了。
格苗回到家,七岁的大女儿阿花,已经做好了晚饭。格苗说:“阿果呢?”阿花说:“跟阿壮玩去了。”阿壮是街坊卖针头线脑的眯大嫂的儿子,二人常在一起玩。格苗说:“叫他回家吃饭。”阿花去了一会,把阿果领回来。五岁的阿果跟他爹全瓜一样,生得四耳团腮,虎头虎脑。玩得一身灰,满脸汗,格苗洗完阿果,母子三人饭后就睡了。半夜时分,狂躁的狗叫声,惊醒了格苗,格苗看着两个熟睡的儿女,心里好害怕。要是丈夫在家,她就不会担惊受怕了。家中有一黄一黑两条狗,黄狗随全瓜去了,黑狗看家。格苗披衣下床,抄起门后的木棒,拉开房门,伸头看看小院,月光下,左边南瓜架,右边石榴树,马厩空着,一只猫蹲在院墙上,大黑狗正对着猫狂叫,格苗无心再睡,点起油灯做针线活。
清晨,白雾缠绵,炊烟轻飘,新割的稻草与待割的谷,把江边的田野染成一幅生机盎然的画。格苗和跳青到吊井边洗菜,听到飞凤山杉松林里神麂的叫声,格苗说:“要下雨了。”跳青应着:“嗯。”何为神麂?原来,一只麂子从扣子挣脱,折断了一条腿,就在杉松林里住着。天晴听见它叫,准定要下雨,下雨听见它叫,一定会天晴,人们就把它叫做神麂,厚紧却另有说法。那年雨季,过白岩子遇塌方,评升不慎滚下白岩子,眯大嫂的丈夫厚紧奋力营救,评升无事,厚紧反而扭断了大转骨,落下残疾,无法赶马了。厚紧说:“其实,是它那条伤腿的缘故,天气变化伤腿就疼,疼就叫唤。就象我一样,天气一变化,我就疼得想叫。哪来的神麂啊。”理是这么个理,可是,它痛苦的哀叫成了准确的晴雨预报。叫不见它叫,人们就猜测它种种的命运:是走远了,是病倒了,还是死了。神麂的叫声,成了飞凤山的一道风景。
山道险恶,匪患人祸,桥断路垮,冷饿疼病,时时都会要人的命。上街人对死有一种说法,说是到乔后背盐巴去了,可见到乔后运盐有多么的危险了。眼看大雨要来了,跳青说:“大姐,我不想让评升赶马了,天天提心吊胆的,还不把人折磨死。”格苗说:“尽说傻话,干哪行都不是松活的,条条蛇都毒人啊。再说,有一个人让你牵肠挂肚的惦记着,也是一种福份。”跳青说:“赶马调中有一段:‘哥在天涯遍地走,妹在房中守灯花,找得银钱妹不要,妹要阿哥心在家’”格苗笑起来,跳青问:“大姐,有什么好笑的啊?”格苗说:“不要银钱只要心,那心能抵几天锇啊?”跳青也笑起来。
俗话说,早雾缠山腰,白天晒死苗。不料,早雾还没散去,就下起雨来,而且,越下越大。本来就象锣锅底一样的坝子,在沉闷的大雨中,更显得狭小。格苗心中象压了一盘磨,出气不匀。大女儿阿花说:“妈妈,你病了吗?”格苗说:“没有,我只是觉得心口堵得紧。你用万金油给妈括括痧,一会就好了。”格苗括了痧,吩咐阿花看好阿果,就上床躺下了。朦胧中,她听到了全瓜的赶马调:
“哎——
阿妹——
天上下雨地下淌,
地下无水天上干,
秧苗无水根枯死,
阿妹无哥苦难尝”
格苗起身迎出门来。只见全瓜浑身透湿,一身血红,血水直往下滴。格苗不顾一切地扑上去,紧紧抱着全瓜不放。全瓜温柔的手掌在她脸上摩来摩去,喘息声越来越紧迫,“妈妈,妈妈”好象是阿花在喊,“妈妈你醒醒,大黄回来了。”她睁开眼睛,阿花站在床前,大黄正在舔她的脸。大黄回来了,那全瓜也就回来了。她跑到巷道口,不见全瓜。她跑到跳青家,跳青说:“大嫂,你怎么不戴雨具就跑出来了呀,看你,裤带子都扭得出水了。”她说:“我家大黄回来了,全瓜却没有回来,你说,急人不急人。”跳青也急了,她把刚才的梦对跳青说了,跳青说:“梦是反的,你梦见全瓜大哥全身是血,那就是说,全瓜大哥发财了。”她说:“狗回来,人没回来,不知是吉是凶啊?”跳青说:“我也心里毛毛的,我们去问问厚紧哥吧。”厚紧说:“这事有些蹊跷,容我想想再说。”眯大嫂也说:“这事急不得,阿花妈,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,你病了可不得了啊。”
全瓜的狗回来,全瓜却没有回来,这事有些反常,邻里街坊都来宽慰格苗。几天过去了,全瓜还是没有回来,格苗病倒了,老奶奶采了些草药来熬给她吃,跳青请来郎中给她把脉,眯大嫂帮着照看阿果。阿花呆呆地守在她的床前,不吃也不喝。眯大嫂说:“阿花,你这样可不行,你再病倒了,可就要了你妈的命了。”阿花说:“我要去找我爹,把爹找回来了,我妈的病也就好了。”其实,跳青和厚紧已经托人到乔后找过了,不仅没有找到全瓜,连评升的消息也没有。跳青不相信,独自一人到乔后去了。厚紧没有把这个结果告诉格苗,也没有把跳青去乔后的话告诉她,只是对她说:“大嫂,你好好养病,我们已经托人去找了,一有消息,就告诉你。”
连天的雨,下得人心烦。神麂又叫了,天果然晴了。格苗拄着竹竿,在巷道口坐了一阵,又慢慢地走到北门外,看着缓缓流淌的漾江水,看着飞凤山藏有神麂的杉松林,看着天,看着云,看着去乔后的路。只要有驮盐的马帮过来,她就打听全瓜的消息。有说没遇到的,更多的回答是不认识全瓜这个人。
北门外,人们常常看到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,见驮盐的马帮过来,就问:“看见我的全瓜了吗?全瓜是我的人,他跟你们一样,也是到乔后驮盐巴。你们回来了,我的全瓜怎么就不回来呢?你们看见我的全瓜了吗?你们肯定看见了的,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啊?”后来,她见人就这么问这么说,再后来,她自言自语,颠来倒去,就是那么几句话。
她,就是格苗。
清脆的响铃声(散文)
精瘦矮小的黄笑山骑着毛驴屁颠屁颠地过来了,他西装革履,头戴羊毡帽,越发显得精瘦矮小。他与我同年,今年六十有三,他来到跟前,跳下毛驴,那动作好象小伙子。我接过缰绳,把毛驴拴到马桩上。
这里是我照看的县城集市牲畜寄存处,寄一头牲畜一元钱,黄笑山随手掏出一张百元大票,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找补他,这可难住了我。他说,我身上也没有零票,你先拿着,等我回来再找补吧。
记得二十多年前,一天,他把毛驴拴在马桩上就走了,那时收费是五角钱一头牲畜。可他一不交费,二不打个交待,我也就没在意。到他来牵毛驴时,偏偏毛驴不见了。这下,他逼我要毛驴,他说:“我全家就靠这毛驴讨生活,你得赔我。”我说:“你好没道理,你是左手交给我,还是右手交给我?再说了,我又没收你的看守费,你凭什么跟我赔毛驴?”他急了:“不就是五角钱的看守费吗?老子付给你。”不料,他摸遍了全身的破衣滥衫,也没凑够五角钱。他自言自语道:“真是三文钱逼死条英雄汉。”
我说:“你那匹只有一架骨头的瘦毛驴,送谁也没人要,你找找吧。”他恶狠狠地说:“要是找不着,老子饶不了你。”
原来,他的毛驴去糟蹋人家的菜园子,被人家拴起来了,他答应驮柴赔偿,才算了结。后来,我才知道,他就是南山村有名的穷难缠。他老婆病故后,他一人拉扯三个孩子,日子过得十分艰难。
他每回来寄毛驴,总是三角两角,从来没有给足过五角钱,有时,干脆赊着,说赊,其实就是赖。就这样,我和他熟识起来。他常问我:“人穷志短,你信不信?”我点点头又摇摇头,我无法准确地回答他的问题,但是,我相信他在为自己四口人的生存精打细算,能省一分是一分。
后来,他穿得光鲜起来,毛驴也起膘了。虽然看守费调到了一元,他却一分不拉,递钱的动作很干脆,不像先前那样迟疑不决。
现在的黄笑山真是大发了,儿子是私营老板,盖起了小洋楼,还养着一辆小轿车。可是,他出门走动,还是骑毛驴。
我发现,今天他把毛驴打扮得十分花稍,他笑眯眯地对我说:“今天我有事要耽搁,如果我回来迟了,你就把毛驴牵回家去喂些草料,开销在哪一百元钱里扣就是。”
果然,到了下班时间,黄笑山还没来牵毛驴,我只好把毛驴牵回家,让老伴喂上草料。我边喝着小酒,边欣赏电视节目“老来乐”。
这时,门外响起喇叭声,只见黄笑山钻出自家的小轿车,对开车的儿子说:“你先回吧,我和你阮大伯聊一会,我骑毛驴回去。”儿子说:“你早点回来,路上要小心点啊。”
我给他斟上酒,随口问: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他告诉我,张老妹心血来潮,非要拍一套婚纱照不可,而且跟影楼约好今天拍照,事先他一点不知道,她说这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,他只得顺从她。儿子开车拉他二人拍外景,折腾了一天,比干一天活还累。
什么张老妹和他拍婚纱照,听得我云里雾里。他也觉察到没有说清楚,就从头说起。
他说,张老妹是他老婆的干姐妹,两人知心知底,相处得如一个人似的。他老婆病故时,张老妹早已是拖着两个女儿的寡妇了。因为是同村,张老妹时常到他家缝缝补补,洗洗涮涮。而他,也常到她家抬轻拿重,犁田耙地。有人撮合他俩结婚,可是,张老妹不点头,就一直拖到现在。前不久,张老妹突然告诉他,要和他去登记结婚。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,可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现在才点头答应?
张老妹告诉他:“你老婆病危时,与我有个约定,说你是世间最好的男人,要我顶替她的位置,把这个家撑持下去,我答应了她。”那么,张老妹又为什么迟迟不肯与他去登记结婚呢?
原来,张老妹发现黄笑山毛病不少,邋遢,酗酒,烦躁,动粗口,邪吵歪闹。这些都是她不能容忍的,她需要再看看。一看就看了快二十年。现在,他不仅变得整洁,宽容,文明,更难得的是,他从不与别的女人纠缠。于是,她决定与他去登记结婚了,还非要拍一套婚纱照不可。
我说:“你老兄有福啊,遇到这么个好女人。”
他说:“还不是赶上好时候,要不是生活过得踏实,我那些毛病不见得就改得掉。呵呵呵,阮大哥,到时,去喝我的喜酒啊。”
我说那是自然。
毛驴驮着他一路小跑而去,留下一串清脆悦耳的响铃声。
阮镇,男,1946年生,漾濞人,初中毕业后,干过搬运,赶过马车,编过竹器,当过兽医,刻过墓碑,开过照相馆。只因与文学结下不解之缘,讨生活的空闲,造一些供茶余饭后消遣的句子。现在依然在造句,挖掘昨天,记录今天,放思明天。